如同往常一樣,陳國又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就坐在了自家小店櫃台後面玩起了手機。
距離他與皇甫季伯比試雕刻已經過去了小一周的時間,今天是2008年9月8號,周一。
那一場比賽並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多大的變化,僅僅只是揚州城裡多了一段揚城小廚神的傳說,而他的小店裡多出了一個晚上十點鍾會準時過來坐著,但是從不點餐的客人。
如果皇甫季伯能夠被歸類到客人那一類的話。
但是今天似乎是有了不同。
隨著沉穩的腳步聲傳來,陳國抬起頭,驚訝地看著皇甫季伯面無表情地走進他的小店,坐到了這幾天固定坐的位置。
陳國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鍾表,再三確認了下,現在的確是晚上八點十分,不是晚上十點八分。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陳國隨口問了一句,語氣隨意,像是多年的老友。
“我排班休息。”
點了點頭,陳國繼續低頭玩手機。
做廚師的,周一到周五哪天休息都很正常,反倒是在周末休息倒顯得不正常了。
服務行業嘛,別人最閑的時候他們反而最忙。別人忙起來他們就能抽空休息下了。
陳國的態度並不熱情,甚至顯得有些冷淡。但皇甫季伯也沒感覺到有什麽不妥,他很享受這種相安無事、各不打擾的寧靜氛圍。
拿出來了這幾天他一直在看的書,皇甫季伯安安靜靜地繼續閱讀。
陳國知道他在看什麽書——《隨園食單》,袁枚寫的,寫的是清代流行的菜肴點心。
皇甫季伯在看書,陳國在玩手機,謝山來到後自覺地開始打掃衛生,雖然其實這小店並不髒。
在一片安靜中時間過的飛快,直到張傑熟悉的聲音響起:
“陳國,給我做碗蛋炒飯。”
“好。”
陳國點頭,轉身準備走進廚房間,就聽到了皇甫季伯的聲音響了起來:
“給我也來一碗吧,我沒吃晚飯。。”
張傑轉身看著皇甫,一臉吃驚,脫口而出:
“你竟然還會吃飯?我還以為你不用吃飯的。”
熟悉的冷場。
“好,兩碗蛋炒飯。”
…………
金絲銀玉蛋炒飯很快就做好端了出來,陳國給張傑桌上放了一盤,又給了皇甫季伯一盤。
皇甫季伯合上手中的書,細細地看著這碗蛋炒飯,然後拿起杓子撥動了一下上面覆蓋著的那層薄薄的油炸蛋黃絲:
“蛋黃?”
不愧是專業的廚師,一眼就望了出來這味食材的本質。
陳國點頭,坐在了皇甫季伯的對面,笑著說道:
“來,大裁判,幫我品鑒一下。”
沒理會陳國的調笑,皇甫季伯面無表情地用杓子繼續撥動著盤中的炒飯,
“色彩的搭配上面只有金黃與銀白兩種顏色作為主調,同時使用蔥花的碧綠點綴。
“這碧綠的蔥花可以說是點睛之筆,如果沒有蔥花點綴的話,只有金銀兩色很容易顯得單調。
“這麽純淨的色澤……你沒有用醬油提鮮?那用的什麽?雞精?”
陳國笑了起來:
“我從來不用雞精和味精。”
皇甫漱了下口,稍稍舀出半杓炒飯放在了嘴裡,細細咀嚼了兩下:
“的確是沒有味精的味道。味精的鮮味呆在嘴裡時間長後會有微微的苦味。”
然後皇甫季伯又舀了一口米飯,
放到嘴裡細細咀嚼著: “你用了料酒來中和雞蛋的土腥味。”
又吃了一口:
“蛋白的加入時間很有講究,是分兩次加入的。”
…………
再來一口,又是一口,盤中的蛋炒飯一點點減少。隨著最後一口蛋炒飯進入皇甫季伯的肚子,他細細回味了一下,疑惑地說道:
“我在你的蛋炒飯裡隻吃到了鹽、蔥花以及料酒的味道……
“但是這個炒飯的鮮香口感……你是用什麽來提鮮的?”
“你覺得還有別的調味料嗎?”
“難道還有別的調味料嗎?”
張傑那邊也吃完了,拿出現金準備付款的他看著陳國和皇甫季伯倆人在這裡打啞謎,一臉的不屑:
“好吃不就行了嗎?說什麽呢你們這是。”
將蛋炒飯的錢款放在櫃台上,張傑抽了抽鼻子,好奇地問道:
“陳國,你後廚是不是燉了什麽好吃的?好香啊。”
“我燉了一份土豆。”
“又出新菜品了?給我嘗嘗唄。”
“不是新菜品,就是燉了一碗土豆。”
“嗨,小氣,我又不是不付給你錢。得,吃完,我要回去上班去了。”張傑說著,向著小餐館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
“話說,真的不能送外賣啊?”
陳國搖頭:
“不能……
“上次我不是建議過你們開發一款在網絡上點單外送的軟件嗎?開發的怎麽樣了?”
“說的輕巧,一個軟件開發費用最少也要上萬,哪個餐館能買的起用啊?”
“我又沒告訴你一家餐館單獨用……你可以做一個平台啊,客人在這個平台上可以有好多家餐館可以選擇。你們收取入駐的餐館的管理費,來進行盈利……”
陳國說的這種模式,指的就是後世的外賣平台。
張傑聽著陳國說話,眼睛越來越亮:
“你說的對啊!我怎一直沒看出來你竟然這麽聰明!!!我回去就跟我們boss建議一下!”
說完,張傑掉頭就走,一路小跑著向他的公司方向跑了過去。
搖頭失笑,陳國轉頭,就看到皇甫季伯一臉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開口問道:
“還有別的調味料嗎?”
無力的撫著額頭,陳國哭笑不得,
“沒有,就是用鹽的鹹香口把米飯中的香味激發出來的。”
皇甫季伯點頭:
“果然我還是對的。
“這道炒飯可以考慮納入到我們酒店的菜單裡。
“另外,我在想如果使用金絲肉松的話會省事的多,也許可能會有更好的口感。”
這是一個真正把自己沉浸到廚藝世界的癡人,三句話不離菜式。
張傑和皇甫季伯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一個天性跳脫,一個嚴謹認真。
吩咐謝山在外面櫃台位置等著客人,陳國回到了後廚,去照看他的燉土豆。
後廚裡,一個砂鍋放在灶台上,正在用小火慢慢地煨著,蒸騰的熱氣沿著砂鍋的邊緣不停噴出,帶著濃濃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後廚。
陳國拿起一塊抹布,用抹布隔著小心地把砂鍋的蓋子掀開,拿杓子攪動了一下砂鍋底部,防止底部粘鍋焦糊,影響味道。
陳國沒有隱瞞張傑,他的確是在煨燉一鍋土豆,但是又不僅僅是一鍋土豆。
這鍋土豆使用的輔料,
是牛肉。
土豆燉牛肉。
與土豆相比起來,牛肉無論是在價格還是大眾的認知度上,都要高的多,但在陳國的心目中,這份菜的主角,依舊是土豆。
牛肉其實在上午就已經燉煮過,然後緊蓋砂鍋,保持溫度,讓肉中的風味物質在高溫的作用下充分地釋放出來,融入到這一鍋肉湯裡。
在肉湯的鮮美達到極點時,陳國加入開水,把土豆切塊加入,然後大火燒開,小火繼續煨燉。
小火煨燉的菜式一向十分耗費時間。就如同這份土豆燉牛肉,從選材、切配、煨燉、燜煮,它已經做了大半天了。
美味從來都不懼怕時間,恰恰相反,時間是幫助菜肴充分釋放美味的好朋友。
就像是歲月從不敗美人。
陳國才不會承認這一份土豆燉牛肉是為皇甫季伯專門做的,時間點本來也掐在了晚上十點的時候剛好完成,為的就是能夠趕上皇甫季伯來的時間點。
來了三五天了,一直坐著不吃點東西,皇甫季伯的直腸子可能不會感覺到有什麽不妥,但這不是陳國的待客之道。
可是今天皇甫季伯是八點鍾來的,還破天荒地點了一份蛋炒飯……
只能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了吧。
不過陳國依舊認真地把這一份土豆燉牛肉接著燜燉了下去。
對陳國來說,做飯這件事情,重要的不僅僅是結果,過程也很重要。
門簾掀起的聲音傳到廚房間來,但靜悄悄地沒有人說話,陳國知道,又有新客人來了,店裡的老客來到後以後都是大大咧咧直接點菜。
然後謝山走進廚房間:
“老大,可能需要你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