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你爹,只有宋將軍,”瑞王沉著臉,一劍挑落那件斷裂的盔甲,“昨日我已說過聚集的時辰,你去哪了?”
眾人把眼睛放在宋代茂身上,有些幸災樂禍。不過也沒有惡意,僅僅是存有看戲的心思。
其實他們倒是蠻佩服瑞王,不只是佩服他的能力,更欽佩他的人品,赤膽忠心,大公無私。
瑞王膝下僅有宋代茂一位子嗣,就一棵獨苗,這是蕭國人都清楚的事情。
若是宋代茂發生了意外,瑞王也就沒了香火。
盡管如此,在蕭皇選擇宋代茂參與大比的時候,瑞王也從未動用權勢阻止,甚至在大臣們好心勸諫之時,他反而是阻止了眾人的好意。
“虎父無犬子,無功不受祿。沒有經歷錘煉的隕鐵終究只是廢鐵,不是寶劍。不經歷磨礪,怎麽指望他繼承我的爵位。”
盡管瑞王是給了這麽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但眾人清楚,這只不過是用來說服眾人的理由,半真半假,隻佔五成,另外五成,則是瑞王對蕭國的忠心,對蕭皇決策絕對服從的忠心。
宋時歸眼珠子轉了轉,說道:“爹……啟稟將軍,我去探聽敵國情報,來晚了些,請將軍責罰。”
在涼亭碰到的那人,屬於他國的東亭大比參與者,也就是他們的對手,他和對方聊天,那也就等於在打探情報,這麽說沒錯。
宋代茂這樣告訴自己。
“哼,滿嘴胡言亂語,你哪句話真哪句話假還能騙過你爹?”瑞王冷哼一聲,將身上的盔甲脫下來扔過去,“穿上它歸隊!”
宋代茂心裡一暖,眼含淚水,情不自禁的叫道:“爹。”
“叫將軍!”
“是,爹。”
……
……
梁國營地。
“都收拾好了?”一位身穿黑衣,頭戴笠帽的男子看向身前的眾人,陰邪一笑。
“好了,廠公。”
“上一次咱們可是折損了八十人,若這次活著的的沒有三十人,那你們便都不用回來了,大梁不要廢物。”男子低頭擒著蘭花指,不斷摩擦手指甲。那指甲尖利,每一片都長數寸,手掌一合便互相攪在一起,如同條條醜陋的樹根。
他的話雖然語氣溫柔,但眾人聽完隻覺得一股寒氣直衝頭頂,戰戰兢兢,不敢說一句話。
他們深知,廠公的話言出必踐,從來沒有不兌現的時候。
……
……
齊國營地中,那棟懸掛齊國幡旗的樓房裡,一位身份尊貴的男子坐在對面正位,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左側,坐著一位面須皆白但臉色紅潤,看不到多少皺紋的人影。
右側,則是一位身段苗條的少女。
身前,是數位跪在地上的將軍,個個皆是滿臉深沉,憂心忡忡。
“皇上,這次的東亭大比,我齊國缺席也無不可。與此事比起來,齊國的內亂更嚴峻,自當優先處理。”
跪在最前方的將軍苦口婆心的勸道。
事實上他對於齊皇改變主意已經不抱太大期望,他們還在齊國的時候,便已經多次勸諫,卻沒有任何作用。不過,為人臣子,總得做最後的努力,這是他的責任。
他的話音剛落,另外的將軍齊聲說道:“請皇上收回成命。”
“咳,咳,“齊皇用手捂著嘴咳嗽幾聲,喘著粗氣,說話聲虛弱,”無需多言,若是我齊國缺席,便是示弱,定然引起諸國猜忌。到時,內憂外患,朕的江山還保得住嗎?”
上次他派人出使寧國,結束紛爭便是為了收攏力量,對付國內的叛亂。
對寧國已經有所暴露,若是再被更多的國家察覺,那麽對齊皇而言便如同末日一般。
“可是皇上,即便真要參與進去,您身體欠佳,應當留在宮中修養,用不著親自前來督戰。對朝廷而言,您的身體比什麽都重要。”
齊皇身體本就虛弱,再加上這兩月以來,國內叛亂四起,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心力交瘁之下,身體每況愈下。
這一路上的顛簸勞累,哪怕是有大批的禦醫照看,齊皇的身體也不見絲毫好轉。
“朕還沒那麽脆弱。當年朕被先皇初立太子,便已經來過東亭一次,那時的朕尚年少,對萬事皆好奇,瞞著父皇進了東亭。”
眾位將軍頃身聽著齊皇的話語,他們倒是'從來沒聽齊皇提起過這段經歷。
“那一趟經歷過生死,出來的時候,朕已經從一個懵懂的少年蛻變為一位性格堅韌的皇子,明白了許多,說起來也得感謝這裡。這些年朕時時刻刻不在惦念這個地方,如今算是解了朕的一個心結。”齊皇笑道,笑容裡有些解脫之意。
這一刻,跪在地上的將軍盡數沉默,他們從齊皇的語氣中聽出了死意。
“既然惦念這裡,那日後等皇上故去,老臣便帶著皇上的棺木來這裡, 陪著皇上看個夠。”
左側的那道人影笑著說道,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恭敬之意。
“大膽!竟敢詛咒皇上。”為首的那位將軍大斥一聲,與此同時,右邊的少女悄悄緊咬嘴唇,眼中暗藏著誰也看不見的怒火。
“無妨,”齊皇揮揮手,轉頭對著那道身影笑道,“若是朕真的去了,你可以對朕的身體不敬,畢竟是朕對不起你的家族在先。但有一點,忠義侯你可否銘記,你是齊國的臣子,永遠都是。”
說出這話的時候,齊皇甚至有些哀求的意思。
忠義侯,是齊國勢力強大的王侯,還是衛國公的胞弟。
“呵,當年我和我哥對你如何苦苦哀求,如何表忠心,甚至在雪地裡赤身跪了三天三夜,你都視而不見,如今反倒是求著我們了,你是皇上啊,是齊國的天子,何時變得如此卑微了?”忠義侯將一個杯子捏得粉碎,臉色漲的通紅,顫抖著指向齊皇的鼻子。
齊皇依舊微笑的看著他:“你可否銘記?”
少女眼中含著淚水,卻倔強的忍著不讓它流出來。
忠義侯雙眼赤紅。
氣氛低沉到了極點,連將軍們也偷偷的放緩了呼吸,等待著忠義侯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忠義侯臉色痛苦的走出房間。
“忠義侯,忠義侯,忠義忠義,呵……”
房間內,齊皇笑意不變,只是那笑容裡,有著明顯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