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的痛苦，總是要有人承受的，只不過有的人主動接受，而有的人不小心恰好被輪到，如此罷了。
　　時光倒流，回到昨天。
　　欒九娘扶起母親，心疼不已。
　　牛晉和陳天良。分別將一石糧食搬了進去，對於出現在眼前一堆堆整齊的“小山”，心中都是驚歎不已。如此多的糧食，欒九娘的母親那麽瘦小的一個女子，是如何挑回來的?
　　此種必然有無數的辛酸，如果欒九娘晚回來一段時間，怎麽會知道她母親是怎麽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帶著這些念頭，牛晉和陳天良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直接出門往山裡去了。一個則退回欒九娘母女身邊，欒母稍稍緩過勁來，此時見家中來了客人，一邊道謝，一邊強打精神想要招待二人，但稍微動作大點，整個人又是一顫，差點再次昏厥過去。欒九娘在陳天良的示意下，強行搭將欒母移到了臥室。
　　陳天良看欒九娘將欒母掖好了被子，出言道:“嬸子，你操勞過度，已經生了暗疾，如果不好好休息，可能會落下病根！”
　　欒母是個本分的農村婦女，勤勞寫在了她的臉上，吃苦耐勞更是刻進了她的骨子裡，現在她被要求躺在床上休息，都覺得是偷懶了，聽到這個話，不是很認同:“後生，你是九娘的朋友吧?嬸只是累到了，沒你說得那麽嚴重，不過還是多謝你們啊，照顧這丫頭回來！你先坐，嬸休息下待會給你們做飯！”
　　欒九娘聽聞，立刻插嘴道:“娘，你歇著吧，我來招待他們就好了！”
　　欒母眉頭一皺，有些緊張地呵斥道:“那哪能行，你去幹你自己的事，娘待會就好了！”
　　欒母是知道欒九娘的廚藝的，根本上不了堂面，雖說欒九娘年紀還小，可有些事沒有天賦，那麽再賣力做，很可能都適得其反。這也是為什麽欒九娘在走途的時候，大多吃餅的原因。
　　陳天良看著母女之間的對話，難得地露出一絲溫情，他有些羨慕，也有些傷感，但沒有流露太多，便在欒九娘再次請求主廚時，自己脫離了情緒:“嬸子你還是休息吧，我是開客棧的，店裡的廚子也是我一個人兼的，手藝他們都吃過，您要是肯的話，讓我撿撿廚藝如何?”
　　陳天良說話時，用手掌指向欒九娘，以及牛晉出去的方向。
　　欒九娘有些吃驚道:“啊。原來那飯菜是掌櫃小哥你做的啊，恁的好吃！”
　　這話說出來，讓強撐著要起來的欒母稍微放松了些。她們的外來戶，最怕禮數不周到。如果別人是廚子，自己只是個農婦，還要強爭，那也是不給客人臉面。於是，禮貌再三，也就順水退舟，應下了。
　　陳天良很主動地走了，騰出空間給欒家母女說些體己話，出了內屋，往坪外走去。
　　一個身影嗖地一聲，從滿是樹木枝葉的坡上鑽出，陳天良本能地往後躲閃，卻發現來人是牛晉。
　　牛晉手裡肩上扛著一隻獐子，手裡還揣著一把草藥，臉色有些凝重。
　　“怎麽?”陳天良伸手接過了獐子，掂量掂量了把重量，怕是有三十多斤:“有事?”
　　牛晉往坡下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麽人影:“裡面說，有些......麻煩。”
　　陳天良“嗯。”了一聲，便與牛晉進了廚房。
　　進了廚房，陳天良便開始熟練地剝皮去骨，清理獐子，同時豎起耳朵，等待牛晉組織語言。
　　牛晉一邊分撥著草藥，一邊皺著眉頭說道:“這一路走來，你不覺得怪嗎?”
　　陳天良沒有作聲，顯然是不屑回答。
　　牛晉自顧自地說下去:“這瓦莊，除了些小孩，根本看不到男丁！”
　　“說重點。”陳天良一刀跺在了獐子的腿上，將一整條腿精準地分離軀體，有些不耐地說道。
　　牛晉被刀跺在砧板上的聲音嚇了一跳，有些不爽地看了陳天良的背影一眼，繼續說道:“行！灑家，剛才，出去弄吃的，在山上看到了一個男人！那人從村外進來，去的是村口那家種桂樹的院子！灑家本想跟著去看看怎麽回事，但是發現居然有瞿家的人在暗中盯著他，於是等了會，就回來了。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陳天良收拾好肉，開始生火，他一時沒有打算回答，牛晉回身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沉思。
　　陳天良將火生好了，起身開始切肉，他接過牛晉手裡的野菜和藥材，打算燉肉。他的眼中有些疲憊:“燒火！”
　　“哎！”
　　“做完飯，你帶著人跑路吧。”菜刀老久，刀刃磨得很薄，還算鋒利，陳天良專注著切著肉，一條一條的很整齊。
　　“哎！”牛晉徒手掰斷了一根柴火，下意識地回了句，往灶裡塞去，塞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悠地抬頭，看向陳天良的臉，發現他不是開玩笑:“怎麽著！沒有別的辦法了?”
　　陳天良表情不變，語氣淡然:“你不知道，瞿家能維持現狀，不僅靠自身實力，還豢養了大批奴才。如果我沒猜錯，我們已經曝露了。”
　　“那灑家去追那些人，殺了！”牛晉心中不忿，手中一用力，將木塊捏成了碎片。
　　“蠢貨。這村裡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們進來，即便殺了那些人，也很快會被追查到。”陳天良冷笑一聲:“你可知道，窩藏瞿家要的人，是怎麽個下場?破門屠村，不過等閑事爾！”
　　牛晉聽到這話，心裡也有些計較了。如果他第一時間將那些人全部殺了，那麽這一村的人，可能還能活下來，可是他猶豫了會，怕曝露反而適得其反，讓事情沒了轉機。如果真的像陳天良所說，那麽瓦莊的災禍即將降臨了！一時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好在理性大過自責，他站起身，想往外走，又頓住，對陳天良說道:“兄弟，是哥哥疏忽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逃走只會連累無辜，我牛晉是不能走的。但一定要有人走！”
　　陳天良停下手中動作，有些明了地看向牛晉，等他下文。
　　牛晉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目光看向屋外，那暗沉的雲層:“灑家本是少林弟子，這次也是領了師命，隨寺中惠安大師來調查這一片區域反常的氣。一行十數人，現在都駐扎在寧縣附近，只有我先行一步。本來，還未摸清瞿家情形，不該回去匯報，但十萬火急，你持我念珠，就是九娘手裡那串，前往寧縣，或許能搬來救兵！”
　　“你所說的不出我所料，不過我去未必有效，你親自走一趟吧。至少能護她們周全，還能保存點實力。”陳天良說話間，已經從懷中取出仁皇經，遞了過去。
　　牛晉將經書推了回去，豪爽一笑:“老陳，你可太小看我少林武僧了！畏死不前，乃是心障，我若逃走，那便真的不是人了。再說，惠安大師，自有辨人之明，以你嶗山卸山力士之正宗拜會，外加我的信物，怎麽會不成呢！且去，且去，莫要囉嗦！”
　　陳天良看著牛晉那深邃不見底的眼，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收好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說，重新整理起食材。
　　牛晉嘿然一笑，也坐回灶前，一根一根地將柴火掰好，將火控得不大不小。
　　欒家的煙火，不是整個瓦莊升得最早的，卻是最久的。
　　陳天良做了一桌好菜，欒母更是將家中所剩不多的谷燒酒取了出來，讓牛晉吃了個暢快，直呼盡善盡美。
　　天色暗了。
　　風起了。
　　村口處。
　　桂樹在輕輕搖曳，風聲呼呼，將院中的哭泣聲吹散了些。
　　“啪！”
　　本不結實的木門，被大力推開，而後關上。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跑出，他穿著長衫，喘著氣，火急火燎地趕向不遠處正在閑坐的時瞿家守衛處。
　　四五個瞿家守衛，其實只有兩個是負責看守人員的，其他，不過是借著名義，出來消遣，必要時候，他們負責幫襯殺人。在另外一邊，乾站著幾名“仆人”樣的男子，他們眼巴巴地望著守衛們，在等守衛們吃飽了，留些剩菜給他們吃。即便是守衛們吃剩的，也比囚牢裡的陳糠和稻皮要好上無數倍。 雖然，這些吃食，全都是他們自家的，或是他們去別處“弄”來的。
　　他們大多懶散，因為他們知道，在暗處，有著十倍他們加起來的人數，也比不上的瞿家精銳。精銳，也是人。其中一名守衛，將好酒送到了一顆樹下，另外將兩個烤的外焦裡嫩的雞腿，放在了旁邊，畢恭畢敬地退下了。
　　沒有聲音，黑影一閃，雞腿和小酒壇都不見了。
　　也就是在這時，他們等待的第一個“線人”，回來了。
　　黃賴兒滿臉堆笑地靠近小營地，對瞿家守衛一一問安。
　　其中一個頭目發話道:“賴子，你怎麽這麽久，帶了什麽吃的?再晚點趕不回去了！”
　　黃賴兒抱歉後，趕忙說道:“大哥，小弟家裡已經斷糧了，不過您別惱，小弟這裡有一個天大的前程，要送給您！”
　　那頭目和幾名守衛聞言，都停住了吃喝，有些意外地看向黃賴兒。
　　那頭目回頭看了眼剛才放酒和雞腿的方向，他知道這話肯定是一字不落地被聽到了，也就不敢埋怨，語氣不冷不熱地開口道:“喔?還有這種好事，希望你小子能說出個道道來，不然......”
　　“那當然，那當然，小弟怎麽敢騙您呢！”黃賴兒笑得更卑微了，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周圍的人不住點頭，一棵樹上，人影動了一下......
　　同一時間，陳天良望著陡峭的斜坡，面無表情地望了牛晉一眼，牛晉咧嘴一笑:“也不算太高，來，灑家帶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