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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煞之亂》第41章 活著-二
  “我早都想死了,可還有那麽多孩子,死不了啊!”

  名為慧嬸的女人捂著臉,痛哭著,欒九娘細看她,發現她不禁臉色蠟黃,皮膚也很粗糙,細細的皺紋爬上了她的眼角和嘴角,慧嬸沒有表情的時候,看不出來,但每當她喜怒哀樂時,一條條皺紋便會深深地印出來,讓她看起來瞬間老了十歲。

  “日子好苦啊,沒辦法過下去了。”慧嬸搖著頭,用手撇下飄到嘴唇裡的頭髮,目光呆滯地望著牆壁,她指了指一個完整的米缸,裡面空空如也。

  “嬸子,你家男人呢?”欒九娘皺著眉頭,目光帶著同情,輕聲問道。

  慧嬸聽了,不知是嗤笑,還是苦笑道:“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他除了會賭,還會什麽?家中的老田......全都被他賭沒了,那幫狐朋狗友,都不是好東西!就是套了圈地坑咱們家,可他偏偏以為瞿家的下人,宰相的門房,高了咱們家多少品!舔著臉一個勁地往他們中間混......呵呵,可憐我們孤兒寡母,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是了,都說村口一戶人家,和瞿家搭上了關系,平日耀武揚威,流連賭局,好不氣派,沒想到實情卻是這樣。

  欒九娘十分同情慧嬸,但她除了勸一勸慧嬸為了孩子想開點,也幫不上大忙。

  她賭氣似地拍了拍腿,恰好摸到了一個鼓鼓的布包,頓時響起了老信客陳忠送她的禮物,一個荷包。

  單憑跑兩條線送信的微薄收入,欒九娘只夠勉強自己養活自己,根本不會有什麽剩余,去資助別人,但有了荷包,事情就不一樣了,她心思一轉,有了計較。

  “嬸子,你等我一下!”說完,欒九娘便跑了出去,:“老牛、老陳,你們帶著孩子站到院子外面去,別再進來了。站久點,知道麽!”

  陳天良大致猜到了欒九娘要做什麽,他並不反對,“喔”了一聲,便把一直咳嗽不停的年幼男童抱出了院子,男童身體難受,沒有力氣掙扎,隻好微微顫抖著,任陳天良抱著了。

  牛晉和吃桂花的小男孩看對了眼,也抱起他,往外走:“杵著幹嘛,走啊!”除了那個男孩,其他三個孩子都有些怕他,但看著小男孩一點都不抗拒,帶頭的姐姐便拉著弟弟妹妹也走出了院子。

  慧嬸一臉擔憂地倚在門上,指著牛晉和陳天良:“他們,他們......”

  “嬸子別怕,白臉的那個,是鎮上的客棧掌櫃,瘦黑的那個,則是少林寺的武僧。都是好人,放心吧,不拐孩子的!”

  她這樣說著,又與慧嬸重新進了屋裡,拿出荷包對她說:“嬸子,這個您拿著,我看你娃子好像生病了,有空要帶他去鎮上看看,抓點藥的好。”

  “這是?天呐,好多錢,九娘,你,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錢,給我?不,不,嬸子怎麽能拿你的錢?嬸子還不了的!”慧娘看到了錢,第一眼並不是歡喜,而是驚訝,而後便無比抗拒欒九娘遞過來的荷包,甚至帶上了哀求之意!

  她一個帶孩子的婦女,丈夫長期不往家中拿錢,要是她突然有了錢,別人會怎麽看?欒九娘也是想到這一點,讓牛晉和陳天良和孩子一起,站到院子外面去。

  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進村都被人看到,這樣一來自然沒人說他們閑話。

  但欒九娘想得幼稚了,不說慧嬸還不還得起,她的男人回到家,要是發現她們生活得好好的,就算不起疑心,也會逼慧嬸把一分一厘錢都交出來,

否則......  可欒九娘執意要給,最終,慧娘還是接過了荷包,但是隻取了足夠看病和買米的錢,說是借,以後還,便將荷包還給了欒九娘,仍欒九娘說什麽也不吭一聲。

  等欒九娘出了院子時,牛晉和陳天亮已經等了很久了,牛晉正在和小男孩玩鬧著,見她出來,知道要走了,便對小男孩說:“小子,要不要跟灑家走?你要你好好練武,灑家給你吃不完的桂花糕,如何?”

  小男孩一臉希冀的看著牛晉,哈喇子都流出來了:“叔叔,你說的是真的嗎?“

  牛晉牛眼一瞪:“當然是真的!”

  小男孩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發現母親,正用複雜的眼神望著自己,既有鼓勵,又有不舍。

  小男孩低頭想了想:“謝謝叔叔,我很想跟你走,但是我要照顧我的娘親!”

  牛晉深深地凝視著小男孩,摸了摸他的頭,對他說:“你今年八歲,十年後,如果你還在這裡,灑家也還活著,那灑家再回來找你,那時候,再問你一次,可好?”

  “嗯!”

  另一邊,陳天良臭著臉,和咳嗽聲小多了的幼童,互相瞪著,幼童臉上還有淚珠,氣勢上居然互不相讓。陳天良,哼了一聲,將幾顆補氣丹塞進了幼童衣領裡,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放下。

  幼童朝陳天良吐了下舌頭,便往慧嬸腿上抱去。

  陳天良抿著嘴看了眼衣袖上的口水,沒說什麽,將剩余的補氣丹裝好,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便再次啟程,留下慧嬸抱著幾個孩子在後面感動得落淚。

  “菩薩啊!我願折壽三十年,換他們的長命百歲!”

  欒九娘辭別母子幾人後,歸心似箭,越發的想念自己的母親。

  她走得很急,除了中途從牛晉背的竹簍裡取出一個油紙包裹的東西,投到了一戶人家裡後,便沒有減過速度。

  牛晉和陳天良看出了欒九娘的思考,也無形中加快了各自的腳步,三人很快便穿過了瓦莊的第一個小聚落,往水源的另一頭走去。

  因為稻田佔地的緣故,小路變得更窄了,三人步子都很穩,沒有出現滑腳的情況。

  一路急行,腳下的路逐漸往高處升。

  當他們過了那段小路,抬眼處,又是一整片稻田,不同的是,這片稻田裡沒有人,田裡的稻穗,似乎有人收割過,只剩下一半左右。

  三人遠遠地望著,稻田邊上,有一條微微傾斜的坡,坡的盡頭,又折起一個坡,整體看起來很像一個之字,就少了那麽一個點。

  欒九娘指著那條坡,開心地喊道“坡上上去,就到我家了。我家是外來戶,周圍有鄰居,清淨得很!走,去我家坐坐,喝完涼水吧?”

  牛晉拍拍袒露的肚子,說道:“喝水,那有什麽意思,有酒嗎?”

  欒九娘撓了撓臉,也不確定,陳天良發話了:“蠢貨,糧食才收,怎麽可能有米釀酒?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

  牛晉眉頭一跳,他其實是想買酒的,隻是包袱早都丟了,裡面的散錢和銀票自然也飛了,所以付錢買酒這話也就肚子裡說說,閉上了嘴。

  欒九娘笑道:“嗨,別鬧了,咱們走吧,那坡看著不陡,走起來其實挺費力的,省點口水,多走幾步路吧!”

  終於快到家了,她的心情格外的好,整個人像隻小雀,輕快地走著,留給牛、陳二人一個少女應該有的背影。

  欒九娘高興,牛晉和陳天良樂得如此,三人快馬加鞭,很快便上了坡。越往上,牛晉的神情便越凝重,當快要到轉折處時,牛晉忽然拍住欒九娘的肩膀,對她說:“九娘,你曾說,你家,隻有一個人在家對嗎?”

  欒九娘不明就裡,回道:“嗯......那隻是一種可能,我爹和大哥,有可能要去瞿家收糧,家裡可能隻有娘親在家。怎麽了?”

  牛晉指著坡面,不說話了。而陳天良卻看出了是嗎,但他也沉默了。

  “到底,怎麽了?”欒九娘有些急了,追問道。

  牛晉目光閃動,歎了口氣,說道:“你看不出來嗎,這裡,對,有人在邊緣的地方,踩出了一排印子,這並不是簡簡單單跺兩腳就能做成的事。唯有,一遍又一遍,踩準每一個點,發好每一步力,才有可能形成這麽平整的印子。”

  “這,說明了什麽?”欒九娘有些心急,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問道。

  “說明了有一個人,日複一日,挑著重物,踩出了這排印子,上面估計還會有。這個印子......應該是剛踩過的吧。”陳天良望著欒九娘,眼中的疲倦收斂了一些,盡量擠出一絲溫暖。

  欒九娘聽罷,忽然懂了,輕聲喚了一句:娘。

  便匆匆忙忙地過來轉折處,朝第二段坡衝去。牛晉處於領頭位置,但他突然蹲了下來,在地上摸了摸,回頭對二人說:“是汗。”

  欒九娘沒有停,直接超過牛晉,往最高處跑去。

  當她的視野再次開闊起來時,她正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挑著一扁擔的稻穗,緩慢而堅定地往一棟修葺得還算嚴整的泥牆木頂二層屋子走去。

  每走一步,便甩下幾滴汗。

  娘。

  母女連心,欒九娘感覺自己有些腿軟,怎麽跑,也跑不快,隻能快步朝娘親走去。她想要呼喚母親,卻發現喉嚨竟然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的,那一扁擔挑起的重量,便是兩石重(一百多斤)。

  眼前的身影,到底來回了多少次了,隻有她自己知道吧!

  就在欒九娘快要追上她時,她終於一腳邁過門檻,將糧食放在地上,旋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欒九娘霎時間失聲痛哭起來,她踉蹌著,朝母親跑去,想要看她的情況。

  牛晉和陳天良比她更快,一個扶住欒九娘,一個查看起欒九娘母親的狀況來。

  陳天良摸過欒母的脈搏後,出言安慰道:“沒事,有些脫水了。”又掐了掐欒母的人中,欒母眼皮顫動幾下,悠悠轉醒,有些吃驚看著眼前的三人,最後對欒九娘說:“九娘,你,竟回來了!”

  “娘親,我回來了,九娘不孝,累您辛苦了!”

  欒母撩開欒九娘額頭前的散落的頭髮,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動,笑著說:“不礙的,你爹、你大哥去了瞿家幫工,沒日沒夜地做事,他們才累。娘也就搶收了幾天稻穗,算不上累的。你呢,這一路,過得好不好?”

  欒九娘看著暴瘦一圈的母親,不禁悲從中來,一句話說不出來,抱住母親失聲痛哭。

  二哥、娘親、爹、大哥,這麽勞累自己,作踐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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