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傻子，你真的聽到了?”陳天良歪著頭，往山上看了一眼，他相信牛晉，也相信著陳忠。

　　“老陳，灑家有必要騙你嗎！剛才在你接任宗主之位時，那後面的確有個人，不小心露出了一些破綻，被灑家聽出來了。”牛晉挖了挖牛孔，將一粒鼻屎彈了出去，漫不經心地說道。

　　“咦~！老牛你真惡心！整潔點行不行?”欒九娘就在牛晉旁邊，急忙鎖定牛晉鼻屎拋出的弧線，緊張地躲開來。

　　陳天良沒有再問，問得再多，隻要他心裡沒有答案，那聽多少都只會是懷疑，何必自尋煩惱。於是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一大一小兩個活寶:“你們兩個蠢貨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人貴有自知之明，懂麽。”

　　.欒九娘和牛晉聽了，笑嘻嘻地往陳天良靠近，牛晉至今還是光膀子，全靠著灰炭似的膚色，才讓人看著不那麽別扭。張著挖過鼻屎的手作餓虎撲食狀，慢慢逼近陳天良。而欒九娘身上又是血漬，又是塵土，更多的居然是鼻涕眼淚晾乾後的不明痕跡！她根本不給陳天良活路，直接撒丫子往他跑，作勢就要抱！

　　“喂，你們別過來，我警告你們！否則......哼，惹不起還跑不起嗎！”陳天良冷著臉，虛著眼，動作無比靈活地繞過欒九娘，飛快跑遠了。

　　苦中作樂了一會，三人恢復趕路姿態，火急火燎地往欒九娘所在的村子進發。

　　原本便只剩半段路程，三人全速趕路之下，不到半個時辰，便來到了欒九娘家所在的村子――瓦莊。

　　桂花飄香，香飄十裡。離著村子很遠，三人便聞到了濃鬱的香味，這讓牛晉不禁期待起了傳說中的“桂花糕”、“桂花酒”起來。陳天良倒是討厭這種過分濃鬱的味道，捏著鼻子皺著眉落在後邊。

　　可惜牛晉想得很美，現實卻並不怎麽買帳。

　　欒九娘領著牛晉和陳天良，順著一條不起眼的小路，七繞八繞，終於靠近了村子，然後入眼所見的村莊:稻田大多已經光突突地，還有留有稻穗的，也很快被一些農婦給收割掉。村莊周圍，零星長著幾棵矮樹，襯著黃泥土做成的土房子和木頭房，以及數量最多的茅草房，看起來十分荒涼。

　　欒九娘路上就說過，村子人口並不多，各家各戶住得不遠，但也分了幾個聚落，現在看來，每一塊小聚落，相隔至少一裡路，中間夾著稻田和水源，估計是欒九娘腳程快，跑習慣了，所以覺得相隔不遠。

　　牛、陳都是第一次來，感覺不是很好。不過兩人都不是嬌氣的貴公子，平時便不怎麽在意生活環境如何，此時路過而已，有什麽資格說三道四呢?

　　稻田裡的水稻，一整片一整片看上去，是青中帶黃，黃中嵌青，好似沒有熟透的樣子。稻田裡的婦人們，則不斷彎腰割著稻穗，割完一把，便丟給旁邊等待的小孩，從牛晉三人到來開始，一直到他們走到村口，都沒有看到一個人直起過腰。她們的動作熟練到僵化，她們的表情勞累到麻木，而她們的小孩，則衣不蔽體，面黃肌瘦，四肢細得可憐。

　　牛晉有些漠然，他出家前是武術傳家的旁系子弟，雖然說不上富貴，但好歹豐衣足食，進了少林之後，每日雖是食素，但作為武僧，飯菜每頓管飽。等出門闖蕩了，靠著一身本事，也算吃穿不愁，另外隻要他去掛號，每月還有例錢可領。可以說，半生沒有不知饑餓感為何物，此時自己造化之下，變成了個精瘦鬼，倒跟那些孩子差不多。

隻是，他自己是願意的，那些孩子，卻不得不願。　　他不禁又響起了，翠娘跟他鬥氣時說過的話:你再能打，能幫別人解決溫飽麽?

　　是啊，自己這雙手，除了降妖除魔和......殺人之外，還能乾些什麽?

　　陳天良本就是大興鄉的人，吃過苦，也見慣了人間疾苦，對於牛晉臉色的變化，他稍微關注了下，發現劍種沒有爆發的傾向，便，邁著大步走進瓦莊，不過沒幾步，他又回頭了，目光看向遠處辛勞工作的人麽，仿佛在看一幅山水畫:“

　　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還妄圖去改變他人的生活，簡直是笑話。

　　庸碌無為的人才會去做悲天憫人的無用之事，真正有心，那就專注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將自己變好了，再帶著別人一起變好，那才是濟世之道。就你這笨腦瓜子，還是少想那些複雜的事情罷，庸人自擾。”

　　牛晉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嘿然，提了提背上的竹簍，跟上陳天良的腳步。

　　而欒九娘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不再去看那些人。她心裡，還有更重要的念想，等著回去，回去，她要將這一路的收獲，驕傲地展示出來。

　　爹娘，大哥，我回來了！

　　“嗚嗚嗚嗚，咳咳，嗚嗚......“

　　三人路過一個院子，裡面傳出了一陣孩童的哭鬧聲，中間還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娘，我餓，我餓――”

　　“娘，我好難受，嗚嗚，肚子好難受――”

　　“娘，阿哥他推我，嗚嗚――“

　　“娘，咳咳，娘――――”

　　越靠近院子，小孩們的哭鬧越明顯，有的還算有中氣，有的已經氣息奄奄的，說話聲被完全掩蓋，最突出的，是那個咳嗽不停的，他們都哭喊著叫娘。但三人卻沒有聽到一句，大人的聲音。

　　欒九娘聽著聽著，臉色暗淡下來，這讓牛晉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她是這裡的人，可能知道些情況。

　　欒九娘卻不知道這家的情況，因為這家人從未托她送過什麽東西，她也未曾帶過東西給這家人，她唯一知道的是，這家人的孩子很多。

　　陳天良看著破落的小院，茅草蓋頂，毛坯打牆，院子也是泥土壘起來的，並不高，一棵不算很大的桂花樹，探出牆來，枝葉搖晃著，落下幾片桂花。

　　“啊！”

　　一聲驚呼，隨後是沉悶的落地聲，裡面安靜了一瞬間，然後爆發出亂糟糟地喊聲:“娘，娘，你沒事吧！”

　　“娘摔倒了，嗚嗚，娘摔倒了――”

　　“哇，哇，哇――”

　　“呃啊......嘶.....娘，沒事......”

　　就在孩童們的驚呼聲與哭泣聲中，陳天良毫無征兆地，推開了院子的門。

　　“啊――娘，有壞人來了！”

　　“叔叔，你，你要做什麽?”

　　“哇――嗚嗚――”

　　欒九娘和牛晉對視一眼，連忙跑了進去，第一眼，便看到陳天良想要扶一名摔倒在地的農婦起身，那婦人則一臉怯弱地護著身後的孩子，眼中驚疑不定。

　　陳天良對於好心被拒，並沒有什麽表情，淡淡地說:“我是好人。扶你起來可好?”

　　那女子聽陳天良這麽說，眼中畏懼又增三分，說什麽都不肯把手遞給陳天良。

　　牛晉看著這個場景，目光巡視了一遍院內的人和物，推了一下欒九娘的背，對她輕聲說:“去，幫老陳解圍！”

　　那女子雖然是農婦打扮，臉色也蠟黃，不過看著還算秀氣，他有些懷疑陳天良是不是動了心，不會這麽扯吧?

　　好似感覺到了來自背後詭異的目光，陳天良身軀一震，回過頭蔑視了牛晉一眼，然後很自覺地站起身靠邊了。

　　欒九娘本就是女子，對於女子有天然的親和力(相比較陳天良的冷臉和牛晉嚇人的黑臉而言)，她低聲和那婦人說了幾句，便很順利地將人攙扶起來。

　　她有些好奇地問道:“嬸嬸，你拿這長棍，是要防壞人嗎?”

　　婦人扭傷了腳，有些吃痛，臉色也不好，聽到這個問題，一時間有些呆滯，局促在原地，呐呐不言。

　　後邊的孩童哭的還在哭， 鬧得則安靜下來，讓咳嗽聲顯得更突兀。

　　一個膽子大些的小男孩以為欒九娘在欺負自己的娘親，奶聲奶氣地喊道:“才不是，娘在給我們打桂花吃！”

　　牛晉聽到打桂花吃，一句話脫口而出:“怎麽，做桂花糕嗎?能不能給灑家一塊嘗嘗?”

　　婦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雙手大張著，想要將五個孩子全都摟進懷中，一起帶進黃泥坯做屋子裡。

　　欒九娘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麽，她趕忙追了上去，輕拉住婦人的手，焦急而誠懇地說了一串悄悄話，這讓婦人身體一僵，任欒九娘將自己拉進了屋裡。

　　不一會兒，裡邊傳出了女子壓抑地啜泣聲，且越來越大聲。

　　“苦哇―――苦啊――――！”

　　孩子們有些畏懼地看著陌生人，又不時看看屋子，既不知道娘為什麽哭，也不知道娘什麽時候出來。剛剛說過話的小男孩耐不住等待，跑到桂花樹下，撿起幾片桂花，一溜煙躥到了牛晉身前，昂著頭把桂花遞給牛晉。

　　牛晉趕忙蹲下身子，伸出枯瘦的手，接過花瓣，有些奇怪地看著那名，一臉菜色，但眼睛澄澈的男孩。

　　只見男孩笑了笑，抓起剩下的桂花，往嘴裡塞去，吧唧吧唧，開心地嚼了起來:“叔叔，你也吃啊！”

　　話音剛落，一個年齡稍大的女孩突然顫聲喊道:“蛋蛋，不能那樣吃！娘說過了，要放在水裡一起喝下去才行！”

　　牛晉的心髒突然漏了一拍，他還以為，再也不會有心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