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知道,老信客講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當老信客目光炯炯地望向他們時,他們感到了老信客眼中實實在在的溫情。老信客將目光定格在陳天良身上,陳天良也默默注視著他。
“喔喔喔――”公雞蹄叫得有些煩人。java:
老信客又停頓了,等雞叫過去之後,開始長話短說:“冤冤相報何時了,老仆本以為,有了大嫂的陪伴,和我的照顧,你父親能夠健康長大,遠離仇恨,卻不曾想你祖母太過憂思,甚至對你父親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而你父親,和你一樣,是個神童,將那些事一一記入心中,從此埋下了仇恨的種子。而老仆在並不知情的情況下,又教了他不少東西,助長了他毀滅瞿家的信心。
知道後來,他招收門客,參謀機密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仇恨從未斷絕過。”
“那是自然,九世之仇,子孫猶報,何況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陳天良冷冷地插了一句,老信客沒有反應,繼續往下說:“知道得太遲了,但事已至此,我也隻能傾力相助,但你父親確認為我臨陣脫逃,是個懦夫,又覺得我年事已高,不堪驅使,便讓我化作信客,往來鄉裡鄉外,一則結識豪傑,二則傳遞消息,這一做,便是十余年。期間我也認識了些能人,有些沒能說服他們,有些則承諾出手相助,化裝成一般百姓,成為了你父親的門客心腹。而,最讓我後悔的,便是給齊雲山的雜碎送信。他們出賣了你父親,並且直接導致了你父親的身死。”
“齊雲山,那不是,道家山門裡小有名氣的......”牛晉忍不住失聲道,但他作為少林弟子,沒有資格去過多的置喙。
“噢?這位......劍鬼初成的好漢,居然懂得齊雲山,看來閣下背景頗為不俗啊!”老信客目光如電,灼灼地盯著牛晉,語氣有些怪異。
“晚輩是少林達摩堂的俗家弟子......”牛晉沒有一開始通報自己的來歷,是因為他現在不人不鬼,估計連少林都進不了了,怎麽有資格自稱是少林人。
“我給他種了“劍種”。”陳天良淡淡地說道,老信客也不再追問,而是蹲下,開始翻抽屜。
“你父親死前,又將這東西重新交到了我的手裡。”他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個滿是灰塵的方形盒子,小心地吹了吹氣,用袖子,輕輕擦拭上面的痕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就是,你曾祖和你父親留給我的使命。也是我,之所以兩次出逃避禍的原因。你曾祖之所以拚命,是因為嶗山派,卸山力士,可以死光,但絕不能為虎作倀,更不可資敵!所以他無怨無悔,還留下遺命,要火化屍身!你祖父不準我這麽做,瞿家勢大,我也無能為力,便隻能離開。自那時起,每日承受內心煎熬,痛不欲生。若不是你父親出世,若不是你出世,老仆這把老骨頭,早就自刎而去。
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要摧毀瞿家,報仇雪恨?“
“是!”陳天良的眼睛開始蘇醒,他無比堅定地回道:“此乃我畢生之願!”
“那你可知,單憑一個人,絕不可能撼動瞿家哪怕冰山一角的根基?”老信客表情深邃,讓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你這是打算一個人白白去送死?”
“他不是一個人!”牛晉的聲音突兀響起,他心中早已決定要除掉瞿家,這時自然支持陳天良。
老信客神情不變,幽幽地看向牛晉:“你是他什麽人,
竟敢說這樣的話?” “他是我兄弟!”
“我是他兄弟!”
異口同聲的話,重疊在一起,聲音響亮,音色各異,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哼,義氣之談,年輕人!”老信客搖搖頭,無視牛晉和陳天良難看的表情。
陳天良咬著嘴唇道:“亦余心之所向,雖千萬人,吾往矣!”
牛晉也拍著胸脯上的傷疤,說道:“九死未悔!”
“我也去!”欒九娘聽了很久,這事業突然出聲,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老信客眼中閃爍不定,沉吟了許久,忽然深吸一口氣:“跟我來。“
便帶頭走出內屋,站在茅廬前的平地上,等待三人出來。
“阿良,你過來。”陳忠上前,摸了摸陳天良的臉,當年的悶悶不樂的小男孩,此時已經長成一個滿臉胡茬的青年了,胡茬有些扎人,但陳忠毫不在意,他看著那張因為認真而一臉英氣的臉,有些顫抖地收回手。
他捧著盒子,轉身,朝山外,無比莊嚴地稽首。然後回過頭輕輕地問了句:“想好了?”
陳天良眼中綻放出華彩,應諾道:“想好了!”
陳忠便毫不猶豫地打開盒子,取出了一本薄薄的書,然後雙眼怒睜,大喝道:“跪下!“
陳天良愣了一下,旋即撲通一聲,雙膝沾地,跪了下去。
“祗大道於斯,秉天地於此,嶗山列祖列宗在上,雖無五牢之祀,亦無香火之奉,小人嶗山分宗、卸山力士一脈代事小童陳忠,今日在此鬥膽為後進之子加冠立身!
告歷代先師,今有已故第一代卸山力士楊宣之玄徒孫、已故第二代卸山力士陳武帝之曾孫、已故陳汝霖之孫、已故第三代卸山力士陳非卿之子,陳天良。
身世清白,品行端莊,才智不凡,銳意進取,足堪大任!
小童陳忠狂妄,代師授命,傳嶗山鎮派之寶――仁皇經予此子,以證宗主之身!
望其謹以修身,不墜妄念。
望其恪守教義,不食其肥。
望其秉正持善,不忘黎民。
望其奉養天道,不動如山。
以天道為己道,以百姓為己身。
懲惡揚善,廣積善德。
幸甚至哉,德壽同修。
幸甚至哉,福報綿長。
皇天后土,人神共鑒!
禮成,授命,下首何人!“
“弟子,陳天良伏維請辭!”
“再授!”
“弟子,陳天良頓首請辭!”
“三授!”
“陳天良領命,萬死不背宗門!”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嗚嗚!“陳忠將仁皇經捧到了恭恭敬敬跪舉雙手的陳天良手中,不覺哈哈大笑,又忽然涕泗橫流,潸然淚崩:“好孩子,老仆、老仆......”
陳天良紅著眼接過仁皇經,緊咬著嘴唇:“忠爺......”
牛晉肅穆地看完了這場簡單的儀式,心中感慨不已,誰能想到,自己區區一個普通武夫,竟然有幸見證一度失去傳承的卸山力士一脈死而複生?欒九娘更是激動地跟著哭了起來,時不時抽抽鼻子,用袖子擦掉鼻涕。
過了一會,晨風吹動,山間一片水汽彌漫時,老人止住了情緒,攙扶陳天良站起來,沉聲對他說:“阿良,你們該走了。老頭子這裡,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值得你們留念了。仁皇經一定要保管好,這已經成了卸山力士一脈的信物,這幾顆補氣丹你也一並帶著,日後應當用得到。”
陳天良鄭重點頭。
老人又轉向欒九娘,柔聲對她說:“九娘,今時不同往日,世道還算太平,但那隻是表象,你一個女孩家,要務必小心再小心。習文寫字不要拉下,信客這事,便不要幹了,如果將來你遠走他方,很少人會相信外鄉人,要從頭積攢信譽,那是千難萬難的。”說著,他遞給欒九娘一個小荷包,造型樸實,但針腳很密:“這是你應得的,我本想等你回來了再找機會給你,現在剛好,一齊了卻了。乖,收起來,我已經夠老了,用不上這些,你家境我是知道我,拿去補貼家用也好,莫要再塞回來。”
欒九娘怎麽可能會收,她的恩師從未短過她一分一厘銀錢,除了訓練的時候嚴苛了些,這幾年對她都很好。
陳天良也淡淡地勸欒九娘,他本來沒怎麽在意欒九娘的性別,此時大家都改口了,他也改口道:“忠爺無兒無女,把你權當孫女,便收了吧,今後掙了錢再孝敬他便是。”
牛晉心裡也愛見這種溫馨的場面,但他最是幹練,也最老成,知道陳忠說的話是對的,他們需要趕時間了。而陳忠此時給欒九娘一個荷包,顯然是給欒九娘臨別的贈禮,畢竟今日之後,未必還能再見。於是他也開口道:“九娘你謝過恩師,咱們便出發吧!”
於是幾人依依惜別,牛晉帶頭一齊下山去了。
天剛剛放亮,陳忠站在坪上看著遠去的三人,表情木然。
“哼哼,果然不出家老所料,會來這裡!老東西,你可真是好膽,居然敢把經書交給那個叛徒,活得不耐煩了嗎?!”一個尖銳的嗓音,從茅廬後邊傳了出來。
陳忠趕忙回頭,彎腰哈首,一臉諂媚地說對來人說道:“瞿管事,說笑了,小老兒怎麽敢把經書給,那種判主背恩,狼心狗肺的東西呢?”
“呵呵,違約這事,也敢說笑?那你把真的經書交出來,我便饒你不死!”那人眼珠和頜骨高高凸起,嘴唇細薄,看著便是薄情寡恩之人。
陳忠則笑眯眯地拱手道:“管事且慢動手,您看小老兒這場戲,做得難道不精彩?況且,小老兒何曾失約過?“
瞿家管事不渝道:“當年若不是老夫與你定下約定, 若瞿、陳天良那狗崽子不做出不利於瞿家的事,那便讓他繼承經書,否則便將下半部仁皇經也上交瞿家?如今,你是怎麽做的?啊?”一掌拍在茅廬上,頓時拍出一個大洞。
“管事息怒,小老頭怎麽敢騙您?既然陳天良已經不再顧舊情,完全與瞿家為敵,那小老兒也不用再糾結啦,給他的那本絕對是假的,您難道忘了,那邊不就是小老兒日日翻看普通醫術?您這邊請,小老兒這就把真正的仁皇經,取出來給您!“陳忠笑的更加諂媚了,老臉上的褶皺被擠成一堆,十分扭曲。
瞿家管事,哼了一聲,跟著陳忠進了屋裡,陳忠指著大桌底下,說道:“管事您看,真正的仁皇經便被小老兒埋在下邊,小老兒年老力衰,還勞煩您高抬貴手,一起將桌子搬開?”
瞿家管事,有些懷疑地看了陳忠一眼:“諒你也不敢耍什麽花招!放心,人都有老的時候,事成之後,老夫會上報家老,給你一個體面的晚年!”
陳忠自然千謝萬謝,配合瞿家管事搬開了桌子,往下一挖,果然有一本書!
瞿家管事大喜,伸手便要去拿,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陳忠慢慢放下手刀,回身拿起桌上的碗,乒地一下,砸碎了,撿起一塊最為鋒利的,往瞿家管事脖子上的血管插了進去。然後脫下瞿家管事的衣服,放到一旁,佝僂的身子,緩緩挺直,身量竟和那瞿家管事差不多高。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屍體,自言自語道:“小少爺,就讓老仆,最後再護你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