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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悲歌――偽王之亂》第45章 呼喚風的老人
  鄧洛可要親自告知老人這一消息,匆匆走出主堡前往聖涅克萊大教堂。此時老人正在教區的墓地裡查看每一塊墓碑上的字跡,只有稍微有一些積蓄的人才能在教區裡買上一塊地,所以墓碑主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如病死的商人、貴族之女的情人,當然也有不希望被遺忘、東拚西湊也要買下墓地的貧民。
  “先生。”鄧洛可鎮定了一下心情,但聲音還是止不住地顫抖,“我很遺憾告知您這一消息,為了證明您確實完成移民,並為獅衛效忠,您必須上戰場為我軍戰鬥。”
  “哦。”老人想了想,“這可真是——”
  “我知道您仍然心系法衛,所以我不會逼您。”鄧洛可帶他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會安排您去別的村鎮,甚至是去聖主城,不讓您為他人作無謂的鬥爭。”
  “我感激您的仁慈,大師。”老人微微鞠躬,“但我要是一走,那奸細之名就再也洗不脫了,而幫助我的您,自然也無法辯解自己的清白。”
  “這……”鄧洛可啞口無言。“我會想辦法的。”
  “最後的辦法就是跟隨軍隊迎戰。”老人笑道,“那些人都是呂訥的走狗,不是我所認識的法衛,殺掉他們不會違背我的初衷。”
  “您不能同意,”鄧洛可左右四顧,“他們不會為您配置任何一名士兵,您必須孤軍奮戰,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不用再說了。”老人張手阻止他,“戰場之上生死有命,只要死去的敵人夠多就沒有遺憾。”
  次日,老人穿著墨綠色的長袍站在部隊邊緣,一心要他死的獅衛將領把整個陣線的右側全都交給他一個人,這場戰鬥勝負無所謂,只要他死了,鄧洛可的“謀反之心”就會破滅。老人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甚至沒有帶法師常用的法杖,走出城門時嘴裡念念有詞。
  獅衛人出城迎戰本來就很奇怪,那空蕩蕩的側翼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詭異。格雷格眯著眼望向那個獨自站在戰場上的老人,一下就看見了他的藍色眸子。“那老頭是個法師,”格雷格問一旁的方汀,“大概有五六十歲,你認識嗎?”
  方汀摸了摸下巴:“我沒見過。這個年紀的法師,都可以當長老了,既然站在獅衛那一邊,一定沒有什麽能耐。”
  格雷格不太放心,又接連問了幾個老法師,不過連呂訥都不知道那人是誰。“有才能的法師我都予以重用,更別說如此年邁的了。”呂訥道,“他絕不會是一個強大的法師,只不過是獅衛的誘餌罷了。”
  方汀討厭舉棋不定的格雷格,不耐煩地說:“既然你怕他是陷阱,那就由我來和他會一會,到時候就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了。”
  格雷格笑著行禮。“您真是體貼,方汀大師。”
  呂訥眉頭一挑,看來格雷格的計策又成功了,方汀還氣鼓鼓地走下去調動士兵,非要證明格雷格緊張過度了。
  方汀指揮兩百名步卒在陣地左側列陣,敵人側翼薄弱,只需要試探老人的虛實即可。方汀按照指示命令士兵推進,自己則縱馬走在陣列的最後面。為了掩護側翼士兵,陣地中央的圖道爾也向前數百米,擺出要和對手堂堂正正地衝鋒的架勢。
  獅衛人緊張地維持陣型,只要老人一被擊殺,戰線就會向一側傾斜,大量獅衛士兵將如同海嘯傾覆小船一樣擠壓法衛部隊,直到徹底淹沒他們的敵人。
  鄧洛可無法出戰,站在城頭緊緊盯著下方的老人,他自始至終都低著頭,連鄧洛可都以為他在害怕:“先生,不要逞強!對手是萊森·方汀,即使敗下陣來,也沒人會懷疑的。”
  老人完全沒有聽見鄧洛可的話,並向敵人踏出第一步。方汀始終注視著老人,但距離太過遙遠,無法看清對方的動作。“加快速度!”方汀催促士兵向前,他們已經遠遠超過圖道爾的騎兵部隊,好像誰能殺死那老頭就能晉升為將領一樣。
  老人一邊默念一邊邁步,仿佛踏著一排階梯慢慢走上了半空,法衛士兵紛紛愣住,他要是再這麽走下去,連長矛都沒辦法刺到他。獅衛人同樣也看呆了,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法術,差點忘記前方還有敵軍的騎兵。
  方汀瞪大了眼睛,自己竟然看不出那老頭到底是怎麽走上天去的,老人腳下的空氣變形扭曲,變得無比虛幻,法衛人一直抬著頭看他的腳底,連脖子都仰酸了。突然一名法衛士兵全身甲胄被毫無征兆地全部切開,殷紅的血液撒在身邊同胞的臉上和嘴裡,那人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睛,還咂咂嘴覺得什麽東西酸澀澀的。他低頭一看,卻看到一具屍體像陀螺一樣糾結在一起,變成了長長的一條。
  法衛人全都一嚇,為扭曲的屍體騰出一些地。半空中的老人終於結束了吟唱,扭曲的空間突然暴漲,將法衛士兵全都卷了進去。法衛人無從得知攻擊是從哪裡來的,身體各處胡亂地綻開,內髒嘩啦啦地潑灑在盔甲裡,從裂開的縫隙裡一點點流出來。
  方汀提前逃離了看不見的攻擊范圍,但臉頰仍然被什麽東西切開,他用手一抹,滾燙的鮮血便糊滿了臉頰。老人俯視著慘叫的法衛士兵,他們被一股強力扭轉身體,骨骼碎裂的聲音猶如來自地獄的交響樂。方汀企圖用火球攻擊半空中的老人,但火球飛到半空就憑空消失,消失的方法也和死去的士兵一樣,扭轉著變成一條螺旋的細線直至完全看不見。
  法衛士兵毫無反抗的能力,老人操控著詭異的術法不斷前進,要看就要走到方汀上空,方汀挺直腰板伸展四肢,似乎是要擁抱老人的攻擊。
  格雷格目睹了這一切,在營地裡向方汀大喊:“萊森,快跑!”
  老人不容方汀猶豫,手向他一指,扭曲的虛空再次暴漲,如同一頭隱形的巨獸將方汀吞沒。方汀胯下的戰馬毫無懸念地扭曲並綻開,血肉噴灑在方汀全身。
  大師猛烈搖晃起來,單薄的長袍被撕扯開,老人以為已經得手,伸手準備做抓握的動作,不料虛空中突然爆發出劇烈的爆炸,將方汀炸出了危險地帶。
  方汀飛出老遠,被幾名士兵合力接住。大家都想起鄧洛可在上頭炸開冰層的情形,以為大師也會像鄧洛可一樣不死也殘,結果方汀站起身來,把破破爛爛的長袍徹底撕開,露出黑色的襯衣。“我知道了,這是個操縱狂風的好手!”
  老人同樣看出方汀是如何逃出攻擊的,大師在身受攻擊的瞬間同時釋放了兩種法術,一面用貼身的奧術屏障保護自己,一面利用爆炸法術將自己炸出去。他讚美起方汀來:“不愧是方汀大師!法術釋放得恰到好處。”
  “閣下到底是何人?”方汀向老人大喊,“閣下技藝如此高超,在法衛定會有一席之地,為何還要幫助敵人殺害同胞?”
  “助偽王者,都是叛國之賊!”老人眼中藍光大方,舉手投足之間都有法衛人莫名死亡。方汀如臨大敵,再也不敢輕視這無名的老人,法衛法師們合力施展法術,一層肉眼可見的厚厚屏障推向敵人,老人一拳打在奧術屏障上,一圈螺旋狀的裂痕觸目驚心,也證實了方汀的說法。
  狂怒的風暴圍繞在老人周身,無論是多大的火球都會被切開熄滅,無法傷及施術者。狂風鋒利如刃,眼尖的人看到一個巨大的螺旋集中於一點刺在奧術屏障上,立刻就有法師吐血身亡,屏障片片碎裂開來,化作無害的光晶降落在戰場上,為這片肅殺覆上唯美的面具。
  老人在法衛人中長驅直入,法衛士兵旋轉著拋飛上天,連地面都被卷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圖道爾眼看著颶風螺旋朝自己鑽過來,立刻掉轉馬頭正面相抗。這實屬無奈,如果圖道爾選擇規避,這位老法師就會在兵叢中更加肆無忌憚。
  老人直直逼近圖道爾,後者緊握長槍,藍色的電弧爬滿全身,阻擋住老人的行進路線,然而狂風撞上電弧毫無反應,藍色的爆炸全部被阻隔在螺旋之外。圖道爾夫人忽然突發奇想,給自己的雷電法術也加上了螺旋的形狀,將圖道爾包裹在暴躁的庇護之中。圖道爾覺得有趣,隨即大喝一聲,兩種顏色的漩渦以截然相反的旋轉糾纏在一起,風暴足以將空間都割裂開來,藍色電流灼焦空氣,向四周展開企圖同化敵人的奧術能量。
  雙方士兵欣賞著猶如藝術一般的高超法術,都沒有感覺到皮膚被割裂、盔甲滋滋作響。藍色的爆炸在螺旋之間爆發開來,兩個身影朝相反的方向飛出,其中一人利用長槍穩住身體,最後飛了五十米才停下來。另一個則停在半空,幾乎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圖道爾的盔甲上全是細微的劃痕,剛才受攻擊的感覺就像騎著一匹快馬全力狂奔,著實爽快。將軍大呼過癮的時候,夫人則微微喘了口氣,戰馬也暴斃當場,一顆馬頭被雕成肉花,長槍上的戰旗也不見了。
  當然老法師也不怎麽好過,接連對抗兩位將領,體力已經快要透支,低頭還能看見在身上到處亂竄的電流,手腳都發麻不能動。他看到法衛大營中走出來一個全身散發著黑色霧氣的危險男子,那人抬起紫色眼眸,猶如劇毒的蠍子揚起尾部毒針。
  老人下意識地面對他準備迎戰,想要抬手釋放法術,但刺痛感讓他沒辦法動身,隻好從半空飄下來,慢悠悠落在地上。
  格雷格化作一片黑影快速掠向對手,老人情急之下也只動了一下手指,鼓動的風化作利刃刮向格雷格,卻被格雷格一劍打碎,穿過黑影變回平穩的空氣。
  就這樣了。老人認命般地閉上眼睛,突然肩膀一歪,鄧洛可不知道什麽時候違反軍令衝出城門,手背釘錘橫在自己手臂上,蹲下來用身體擋住老人。
  格雷格的劍刃接踵而至,他衝刺速度太快,沒有空閑改變揮劍的角度,鄧洛可早就看穿了格雷格的動作,背著釘錘準備受下著一擊。劍刃猛地斬在釘錘上,鄧洛可立刻膝蓋貼地趴了下去。
  “走!”鄧洛可推了老人一把,獅衛人終於反應過來,瞄準格雷格射箭企圖將其擊退。格雷格過於深入敵陣,面對箭雨顧不了逃走的老人,鄧洛可還趁機踹了格雷格一腳。
  法衛大軍佯裝前進,獅衛的士氣脆弱如紙,只是被那麽一嚇就逃回城內,抵達城下的法衛人不攻城, 用汙言穢語辱罵城裡的懦夫,大笑聲都引來了烏雲,看來大雨即將降下,仿佛天神已經看不慣這場戰鬥,故意要用雨水澆滅戰火。
  “大師!”鄧洛可氣喘籲籲地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察看老人的傷勢。老人正在接受醫生的治療,這一戰得到了獅衛人足夠的尊重,不少將領都來慰問老人,但礙於面子沒有向他道歉。
  “看來您得到認可了,大師。”鄧洛可分外欣慰,有時候看著老人他就會聯想到自己,什麽時候他也能像這樣挽回顏面,重新得到同胞的尊重呢。
  “請不要這麽稱呼我,”老人真誠地看著鄧洛可,“您才是真正的大師!請允許我為獅衛和您作戰,我是偽王的敵人,理應守護王國領地。”
  老人說得格外大聲,是要讓獅衛人都聽到鄧洛可的功勞。鄧洛可感激地向老人點頭,自己一個人拖著被格雷格打折的手臂默默離開軍營,他不奢望有人幫他療傷,剛才他擅自開城,不被追究責任已經是天大的萬幸。
  “鄧洛可大師。”一位教士打扮的中年人跟上鄧洛可,大師稱他為神父。“請允許我為您療傷,您的手臂似乎嚴重骨折了。”
  “哦,帕拉諾神父……”鄧洛可眼眶含淚。
  “您也是獅衛城的英雄。”神父笑著眨眨眼,“‘英雄不言不語,做的盡是本分。’”
  鄧洛可點點頭:“有時間的話,我會來教堂告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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