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黎湖南面零散著許多村莊,原本過著平靜的生活,從沒有打擾過任何一個人。但自從呂訥率領來過這裡,村莊的平靜就徹底變成了死寂。一名專門偷屍的盜賊已經連續來這附近三天了,他把村子裡的死屍摸個遍,能拿走的錢財都揣進口袋裡,扒下看上去還很完整地衣物。他的動作已經非常迅速了,但還是快不過聞著血腥味而來的野狗,他看到有一群徘徊在農田外,那裡圈養著家禽,現在它們已經失去主人,在狗嘴下徒勞地撲棱翅膀。
野狗勢大,盜賊不敢打擾它們的聚會,戀戀不舍地離開田野。三天之內,的村莊已經被人和野獸洗劫一空,連骨頭都沒有剩下。盜賊拍了拍鼓囊囊的布袋,辛勤“勞作”後,他想要去歇黎湖邊上欣賞欣賞美景,用以緩解這一高風險工作所帶來的壓力。
這些破衣服可以換一枚銅幣,或者留著過冬;村民的首飾雖然都是木製的,也可以換兩三枚銅幣。所有布袋裡的東西加起來,足夠盜賊過一段安穩無憂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祈禱能有什麽村子可以突然覆滅,這樣他才可以活下去。呂訥陛下萬歲!盜賊在心中為新王歡呼。
不管周圍發生了多麽可怕的事情,歇黎湖依舊泛著波光,仿佛一切紛爭的盡頭。秋天已近,落葉爭相飄落在平靜的湖面,輕輕蕩出幾陣漣漪。一片樹葉順著水紋的指引漂到盜賊的腳邊,微微蜷縮的葉片中央竟然藏著一朵花。被白色花瓣和青黃落葉佔據了的歇黎湖就是秋天的歇黎湖,有歇黎湖的秋天才是秋天。盜賊感到身心舒暢,躺在地上伸展雙臂,深深地吸了口氣,令人沉沉欲睡的清香裡,他錯將遠處的花叢看成了天鵝。
歇黎湖的湖水有甜味,附近村的孩子都不喜歡喝井水,找著百般借口來湖邊嬉戲。盜賊有時候覺得孩子太過吵鬧,現在湖邊只剩他一個,反而有些寂寞。
所有年輕男子都幻想過在歇黎湖找到真愛,他們會裝作偶然路過夜晚的湖畔,在螢火蟲聚集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察看。35xs但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只能見到一個抱有相同想法的臭男人。
這很掃興,這位盜賊光是想想都覺得滑稽,不由地笑歎一聲。這聲歎息招來了火紅色的夕陽,落日余暉之中,一位留著齊肩長發的女子騎在馬上,在盜賊的視線中一點清晰、放大。
盜賊瞪大了眼睛,那女子側坐在馬背上半閉雙眼,猶如一位慵懶的貴婦。她微微搖晃、頷首,細弱的雙臂挽著韁繩,上半身撐在馬脖子上,隨便一陣微風都能把她吹落來。盜賊被這番優雅身姿吸引住,頓時困意全無,眯著眼睛望向夕陽,好像在瞻仰來自落日的女神。
她虛弱得令人憐愛,雙臂無法控制韁繩令坐騎轉向,看來馬兒是口渴了,所以才會來湖邊飲水。它引頸低頭,展露出女主人的腹部,一柄反射著寒光的長劍橫在女子的腹裡,劍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盜賊一眼就看見了那把致命的利刃,一切幻想全都轟然崩塌,女子的慵懶和虛弱都是有理由的。他滿頭冷汗跑過去,在女子落馬之前接住她,她的重量因長劍而變得無比沉重。
“姐、姑娘?你還好嗎?”男人一開口就想刪自己一個耳光,他記得歇黎湖北面有個沒有被戰爭侵襲的鎮,立刻翻身上馬,一手操控韁繩,一手扶著陌生女子,往北邊的鎮奔去。
快馬越過溪流和碎石地,終於看到一個寫有鎮名字的標牌。
鎮子裡鮮有馬匹出現,巡邏士兵很快就注意到盜賊,顯然他們是老朋友了:“嘿嘿,尼克,今天沒輪到我們鎮。” “我今天不是來偷東西的,”尼克輕聲為自己辯解,用雙手捧起昏迷的女子,左腿一跨跳落馬下。“有人受傷了,快去找大夫來。”
士兵看了一眼女人的傷勢,“嘔”的一聲吐了出來,他看到劍傷邊緣一圈爛肉,相信再過不久它就會生出蛆蟲來。“你殺人了?”
“不,沒有,這怎麽可能!”盜賊尼克踢了他一腳,“按我說的做,她快要死了。”
士兵和尼克合力將和死神聊天的女子抬到教堂,神父也嚇了一跳,疑惑地看著兩個男人,顯然是把他們當作凶手了。
“不要胡思亂想,神父。”尼克抹掉額頭上滲出的汗,“快點救她!”
神父匆匆點頭,讓尼克準備好了就把女子身體裡的劍刃拔出來。尼克咽了口口水,他見過死人,也扒過死人的衣服,但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怕的傷口。他慎重地握住長劍劍柄,慢慢地把劍刃從血洞裡拉出來,劍身的移動拖出不少暗藏在血痂下的新鮮血肉,疼痛讓女子扯動了一下嘴角。士兵不敢看這恐怖的畫面,轉身離開了教堂。
牧師集中精神在經文和傷員身上,他皺起眉頭瞥了尼克一眼:“一鼓作氣,孩子,不要再折磨她了。”
“好,好的。”尼克咽了口口水,索性閉上眼睛,用全身的力量抽出劍刃,血洞中無處可去的血汙一下子噴湧出來,由於用力過度,尼克跌坐在地上,震得尾巴骨生疼。
神父看準時機釋放聖術,金色的光芒籠罩堵住噴血的傷口,把爛肉和淤血擠出來。也許是身體變得輕松了,女子從昏迷中緩緩醒來,看見周圍都是陌生的人物,下意識地抽出腰間的單手劍:“退開!”
神父稍稍後退了一步,但沒有停止聖術的治療,突如其來的閃光驚嚇到了女子,她不顧身體的虛弱向神父衝去,劍刃砍進神父的老骨頭裡被卡住,劇烈的疼痛讓他放下雙手,光芒黯淡下去,女子才感到腹部的劇痛。
“我乃十二世陛下的王后,芙洛裡·查美倫,”芙洛裡從肚子上摸下一大塊腐肉,“你們竟然趁我重傷要加害於我,真是卑鄙……”
尼克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看到神父的脖子上卡著一把劍,上前退開芙洛裡,想要看看神父的狀況。芙洛裡向後趔趄的兩下,屈辱和憤恨從心口洶湧而出,她高舉劍刃一步步逼近尼克的後背。
尼克推了推一動不動的神父,後悔自己帶回來一個殺人惡魔,跪在地上流下眼淚。他是一個盜賊、一個惡人沒錯,但他從來沒想過要殺死誰,尤其是曾經一直關心他的神父。
芙洛裡沒有給尼克辯解、哭訴、甚至是轉身的機會,尼克鮮血飛濺在臉上和已故神父的身上,兩人的身心此刻都結為一體、密不可分了。
門外的士兵聽到動靜,以為出了什麽事,返身進來一看,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屍體。士兵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拿起執行公務用的鈍見,在芙洛裡面前顫抖道:“你殺了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芙洛裡現在虛弱至極,沒空和膽的士兵糾纏,滿腦子想的是如何逃離這座可怕的教堂。如果這名保護全鎮居民的士兵可以再勇敢一些,稍微戳一下芙洛裡,他就可以成為全鎮、乃至全王國的大英雄,但是他的兩腿搖晃得實在太厲害了,他轉身逃離的時候左腳絆到了右腳,腦袋磕到門旁的櫃子一角,立刻失去知覺倒下了。
芙洛裡暗叫聖主保佑,撞破教堂窗戶逃離。一些鎮子居民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上前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但都被她狠心地退開了。如果居民們得知她在神聖的教堂裡做了些什麽,可能就不是怪她冷漠這麽簡單了。
神父的聖術起到了效果,芙洛裡原本那可以透過血洞看風景的傷口已經快要愈合,弄得她的腹部癢癢的。芙洛裡沒有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但她失落到了極點,這樣驚人的傷勢,以後還可以正常進食嗎?能繼續上陣殺敵嗎?離開鎮子的第一個夜晚,她蹲坐在篝火堆旁,把頭埋在膝蓋之間暗暗哭泣。
呂訥,你在哪裡……
“你說芙洛裡一個人離開了獅衛城?”
呂訥瞪大了眼睛,鼻尖幾乎要碰到格雷格的鼻尖。格雷格遺憾地搖頭:“她說帶來了你的口信,所以我沒有多想。但她現在去了峽谷,獅衛城無人看管。”
呂訥沒有說話,轉身抱住頭,發出痛苦的低吼:“我要殺了那個總管!我跟他說了多少次,不要讓芙洛裡離開獅衛城……”
“王后要有, 誰都攔不下來。”格雷格聳聳肩。
此時的格雷格部隊正在計劃攻克一座軍事重鎮,此處囤積了不少有武裝的民兵。只要能突破這裡,他們就離聖主城只有一步之遙了。格雷格和呂訥結束一天的進攻回到營地後,發現一名灰頭土臉的斥候正在等著面見將軍。
“峽谷已經徹底淪陷!”斥候帶著哭喪的語氣說道,“方汀大師和圖道爾、馬林將軍在我離開時已經撤出峽谷,士兵死傷過半。”
呂訥快要發瘋了,他抓起士兵的盔甲,格雷格不敢相信他那細胳膊可以做到這種事情。“芙洛裡、王后呢?我沒聽到你說她順利撤出。”
“王后……”斥候想了一會,“對了,王后獨自前去繞後偷襲,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呂訥聞言,臉皮繃得緊緊,注視著士兵久久不肯放手。格雷格覺得他不對勁,上前來拍拍他的手,卻發現那雙手正在不停地顫抖,怎麽扳也扳不開。最後呂訥泄憤一般地將士兵扔在地上,自己一個人走進營帳。
格雷格把斥候扶起來,也沒有半點安慰的話語:“王后最後去了哪裡,你們去找了嗎?”
“我們派人追蹤,發現朝聖峽谷的西面都是燒焦發臭的死屍,根本不能辨認哪一位才是王后。”
格雷格聞言絕望地放棄追問,想要進帳安慰呂訥。突然營帳內的士兵一聲大喊,格雷格揮開帷幕。發現呂訥倒在士兵懷裡,任他怎麽叫喚也不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