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遠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在返回長安的路上,他低著頭,看著地面而非前方,雙手僵硬地握著韁繩,那聲“君侯”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本應是尊貴的代名詞,但他聽到的卻滿是失望。
人可以承受許多壓力,哪怕是折辱,但最讓人感到憤怒的,無力招架的,還是誤解。
不是你的罪你要承擔,不是你的錯你要承認,還毫無辯解的機會,連張嘴的資格都沒有,即便張口說出來,別人卻不相信。
別人不相信也就罷了,可沒想到,對他感到失望的,卻偏偏是相伴三載的知己。
“呼……”
他以手掩面。
“我何錯之有?”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確實不是什麽善行,但他自認問心無愧。
一報還一報,自己的行為,皆是正當防衛和正當復仇,名正言順,放到誰身上都得這麽做,誰都如此,絕無例外!
他抹掉眼淚,雙腿一夾,打馬飛馳在官道上,寒風夾著小雪粒在他的臉上衝擊著,清新的氣流灌入他的肺葉,與他的血液相融合。
他試圖用這種方法將心中的委屈和悲憤驅逐。
衝過灞橋,衝過滻河,才勒住了韁繩,慢下腳步來。
他大口喘著氣,望著白茫茫的天地,大笑起來。
……
……
太陽斜斜地照在雪堆上,白色的雪,橙色的光,呼出的氣,冬天在這世上留下的最有力的象征。
所有仆役,在家主起來之前,便要將府內上下打掃乾淨。
崔若萱剛剛從榻上的被窩裡爬出來,朦朧中依稀記得何明遠早早地就跑了出去,也不知出了什麽事情。
在她梳洗的空當兒,婢女把早飯端了上來。
熱騰騰的餛飩晶瑩剔透,十分安靜地窩在茶褐色的湯裡。
蒜苗,青蔥,用作點綴,飄在水面,就像海上的仙山。
純白色的瓷盤內放著三張小餅,在烤製之前便撒好了一層芝麻。
大戶人家沒有饑餓的概念,也沒什麽可忙的,從來都是量少次數多。
每頓飯都不會吃飽,閑來無事,便可吩咐廚房去做。
曬著太陽,喝著茶,翻兩頁書,知識這種東西自古以來便不是饑餓的產物。
書中自有黃金屋,卻不知黃金屋中才有書啊!
若是餓的緊了,人都要吃,那還顧得住書本?
她將孩子抱在懷裡,先填飽了這小怪物的肚子,以免她吵鬧。
“紅兒,去問問仙芝,問問他阿郎何處去了?今日不是休沐嗎?為何出去的這麽早?”她一邊喂著孩子,一邊說道。
女婢應諾一聲便退了出去。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玁xian狁,即獯鬻,匈奴,是先秦對北方蠻族的稱呼,音譯不同)
在何明遠出征的那段時期,崔若萱便經常將這首歌唱給采薇。
這首一兩千年前的詩歌幾乎就是專門為她寫的。
她的阿爺一年到頭連自己的女兒都見不到幾面,為了什麽啊?還不都是北方的玁狁?
一家人提心吊膽,為了什麽啊?還不是因為北方的玁狁?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整天聽著這首歌,連她都不自覺的跟著牙牙學語。
就在她們娘倆兒還沉浸在小雅的一唱三歎中時,只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很熟悉,崔若萱能夠辨得出,是高仙芝。
“阿姐!阿姐!”
她的心登得提到了嗓子眼兒,不會是何明遠出事了吧?
“怎麽了?慌慌張張的,阿郎呢?”
“阿郎還沒回來,外面……”
“外面怎麽了?”
“大理寺的人來了。”
一聽是衙門的人,崔若萱反而放心了。
她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不就是大理寺來了嗎?有阿郎頂著,你怕什麽?讓他們進來吧!對了,讓人去沏點好茶,拿些點心出來。”
“諾。”
“采薇啊!你這個爹爹,三天兩頭的惹事,真不懂事!是不是?”
說著她便把孩子交給了婢女,剛要起身時,采薇又馬上呼喊著她。
“采薇乖,娘親去去就來,啊!”
來到中堂,只見一個身穿綠袍的中年男子已站在了那裡。
男子一見她,馬上拱手道:“下官大理寺司直盧浩見過夫人。”
“盧君前來,所為何事?”
盧浩把手一叉,舉在左肩,說道:“君侯犯了案子,大理寺奉聖人之命,傳君侯問話。”
崔若萱點了點頭道:“君侯一早出去了,一會兒才能回來,還請司直稍等片刻。”
她把手一攤,想請他進去。
“外面涼,司直還是進屋等吧!”
盧浩拱手道:“多謝夫人美意,不必了,下官就在這候著就行。”
崔若萱點了下頭,不再多說,不管怎麽說,她好歹也是大家閨秀,在家裡可能放浪一些,但在外人面前,規矩還是要有的,但看樣子,這位盧司直,有點要秉公辦案的意思啊!
可惜如今不再是無法無天的時代了, 若是自己老爹和公爹在,大理寺還敢上門?借他十個膽子!
誒?似乎公爹的職務就是大理寺少卿……
崔若萱坐在中堂裡,喝著茶,品著點心,和門外的盧司直一起等待著何明遠。
待太陽稍高些時,何明遠已牽著馬回來了,一進延康坊,他敏銳的鼻子就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來到自家門前,只見老高和幾個皂隸守在門口,等著他。
老高迎面而來,一個皂隸背道而去。
“阿郎,大理寺來人了,是不是又是那仇家陷害你?實在不行你就跑吧!”
關於打斷元子修雙腿這件事,除了他,崔若萱和高仙芝,其他人都沒告訴。
看到這個場面,老高實在有些惶恐,他可不想再讓自家阿郎蹲大獄了。
他還記得何明遠第一次下獄後回來的情景,整個人被打的血呲糊拉的,連氣都喘不過來,看了真叫人心疼。
看著他擔憂的樣子,何明遠笑著把韁繩交在了他手中,安慰道:“阿翁不必擔心,如今我做了將軍,沒人敢把咱們怎麽樣了!”
說完,他邁著輕松地步態走進了大門,留下老高一人在雪地裡。
“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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