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每天晚上,何明遠都要在家裡吃飯。
他們一家三口,和老高父子,還有老高未來的兒媳顧凝煙,一群來自不同地域,不同時空的人,在這個屋子裡,重新組成了一個家庭。
在家破人亡的情景下,何明遠不得不人為性的給自己多添兩張嘴來,把家裡的氣氛烘托起來。
要不然,連個人氣兒都沒有,那也未免太淒涼了。
就這,自從跟元家結仇以來,他們這一家子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他更是四處漂泊,為自己找一個像樣的護身符。
如今生活安定了,家人再次團圓。
屋子裡重新按照先天年間那樣布置了起來。
榻上擺著桌子,桌子上放著湯菜,從湯菜上冒出白色的熱氣來,場面多麽溫馨,只可惜對頭元子修隻被打斷了兩條腿,若是自己能像那姓徐的紈絝一樣,有個做柱國的爹就好了。
想象一下,寒冬臘月,大雪紛飛,自己一家子躲在屋子裡烤著火,在燭光的照耀下看春秋大義,然後轉頭一看,元子修掛在自家院子的樹梢上,那滋味,嘖嘖嘖。
就是每天出門,也能看上兩眼,那也能樂小半天不是?
可惜,老東西造下的孽,還得自己去補,如今自己雖然靠著軍功做了上柱國,卻還是不敢做的太過分啊!
自西域回來之後,何明遠與高仙芝兩個人吃飯跟餓狼似的,聲音嘩啦嘩啦地直響,幾乎要連桌碗瓢盆連同筷子一同給咽下去。
崔若萱敲著碗說道:“嘿嘿嘿嘿嘿!你要瘋啊!又沒人跟你搶?”
何明遠一邊嚼著嘴裡的菜,一邊說道:“怎麽了?”
他環視了一周,發現高仙芝以同樣的目光看著崔若萱,他也不知道何明遠犯了什麽錯誤。
“吃飯能不能小聲點?還公侯呢?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何明遠立馬閉上了嘴,十分優雅地嚼著。
高仙芝最喜歡看主人這副沒脾氣的樣子了,這家夥見誰都不怵,唯獨對娘子,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說啥是啥。
高舍雞看著他在哪傻笑,一巴掌打在他後腦杓上,說道:“燒牛肉也堵不上你的嘴?”
這時,何明遠放下了筷子,說道:“再過一個月就除夕了,今年收成不錯,到時候年末的時候給夥計們多發些例錢吧!”
說的時候看著崔若萱,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崔若萱瞥了他一眼,說道:“萬事你說了算。”
何明遠點了點頭,再次拿起了筷子,當他看到高仙芝時愣住了,嚇得他立刻收起笑容,埋頭吃飯。
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仙芝,找個日子,和煙兒把事早些辦了吧!別拖了。”
高仙芝和顧凝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待反應過來時,兩個人的臉同時紅了起來,老高笑呵呵地抿了口酒,感到無比幸福,這樣的主人,這樣的家,在這個世道,簡直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呐!
但這兩人卻同時把目光看向了他身邊的崔若萱,畢竟,連家裡的掃地的仆役都知道,這位阿郎就是個擺設,萬事自然是娘子說了算,剛才那句話,不過是說說罷了。
何明遠雖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待遇,但對於自己的話一進家門就當放屁這種事情,著實有些不爽,當老高收拾好了碗筷,他便起身幫著端了出去。
洗碗,做飯,切菜,是這位阿郎的獨特愛好,尤其是遇到了煩心事,他便會拿起菜刀惡狠狠的來廚房裡切菜,有的時候還嘴裡罵罵咧咧的,所以有的時候也會被娘子聽到,再教訓一頓。
昏暗的燈光下,他與老高坐在一起聊天,老高再次講起了幾十年前的事情。
“唉!那時候雪估摸著有膝蓋那麽高,也可能是我當時還不大吧!那一路上……”
高句麗被滅的時候他還小,他和他爹像趕羊似的被趕到長安。
後來運氣好,被分到了英國公徐懋功家,卻又遇到徐敬業造反,他隻好再次四處流浪。
何明遠無奈地搖著頭,說道:“世道無常啊!現在好了,仙芝做了校尉,從此你們也算有了歸宿,過兩天去買兩進院子,把煙兒娶進家門,你們就能出來自己過了。”
這時,老高抬起頭來,眼含著熱淚看著他,問道:“阿郎……”
“當初在獅子樓的時候就給你們脫去了奴籍,如今也該有一個自己的家。”
這幾年生活下來,老高實在舍不得這個主人,都說為富不仁,他也沒見自家阿郎多會兒欺壓過別人呐!都是別人找上門來欺壓他。
“你年紀也大了,年輕時受了那麽多罪,也該享享福了。”
“我們若是都走了,阿郎怎麽辦?”
何明遠卻佯裝生氣地說道:“我?這個家裡還有人在乎我?繼續受欺負唄!”
說到這裡,二人隨即大笑起來。
即將離別的悲涼氣氛雖然被他悄然化解,卻仍然有些傷感。
回到房裡, 采薇早已睡了,他二人也早早的熄了燈,躺進了被窩。
雖然看不見,但崔若萱知道他尚未閉眼,在房間裡不好說的話,這時也能說了。
“你把元子修的腿給打斷了?”
他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聽到崔若萱歎了一口氣,他問道:“怎麽?生了惻隱之心?”
崔若萱冷笑一聲:“我可憐他做什麽?我是擔心你!你也不與我商量商量就胡亂出招,你可知道,你現在已經是侍郎了,侍郎是什麽?是官!還是正四品,正四品是什麽官?與宰相也就差兩級而已!大庭廣眾,打斷人家的腿,這雖然沒什麽,可聽上去也讓人不舒服啊!”
何明遠翻了下白眼,心想:打斷別人的腿竟然還沒什麽,這媳婦心也太硬了些?
他轉過身來,在黑暗中看著她,問道:“這可是長安,對方好歹也是長安首富,就這麽把腿打斷了,咱們沒事兒嗎?”
他原來也只是想羞辱羞辱元子修,可他沒想到元子修竟敢反抗,這才一時惱怒,打折了他的腿。
如今自己雖然已經做了公侯,可自己恐怕還沒和李隆基關系好到那個份上,李隆基一心求治,剛剛懲治了王仙童和長孫昕,自己出這麽一檔子事,豈不是當面打他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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