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酋長二話不說就把屁股從腳後跟上挪了起來，跪在李隆基面前，右手放在左肩上，說道:“李失活(李大酺)，以部族之血，向長生天起誓，大賀八部，永遠忠於大唐皇帝，唯陛下馬首是瞻！”

　皇帝明顯比剛才更開心了，他把手一攤，笑道:“行了行了，起來吧！只要你們仍然忠於大唐，萬歲通天時的事情咱們就一筆勾銷，你們仍舊是大唐的子民。”

　二人聽了這話，尷尬地點了下頭，方才落座，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又偷偷瞟向遠處，只見突厥的使者眉頭緊鎖，其中關節，不言自明。

　契丹和奚這兩個部族，可謂命運多舛。

　其先本源出於遼東宇文部，由於實力太弱，先是被慕容家按在地上摩擦，然後又被拓拔家打散，被趕到了塞上草原遊牧，分成了現在的兩個部落。

　雖然同樣是縱橫草原的部族，不過他們不如柔然和突厥，兩家一直沒什麽出息，先是臣屬於突厥，後來更是接受大唐的恩賜，改姓了李。

　萬歲通天元年，遼東大災，李失活從父李盡忠與其妹夫孫萬榮在平營二州揭竿而起，連續擊敗官軍，長驅河北。

　為了平定叛亂，天后不惜引狼入室，邀請默啜可汗出兵平亂，兩番就是在那場戰爭中倒向的突厥。

　去年默啜被殺，他們這才決定入朝歸降。

　就像盎格魯撒克遜的蠻子所說，國與國之間，哪裡有什麽永遠的朋友?從來只有永遠的利益。

　兩家部族就像陳蔡許鄭這樣的姬姓小國，朝秦暮楚，翻臉比翻書還快。

　而位於他們兩邊的大國也需要他們的幫助，去惡心對手。

　想當初，吳楚戰爭，吳軍就是在唐蔡兩國的幫助下，一舉擊敗楚軍，成就了霸業。

　而今突厥勢頹，大唐蒸蒸日上，該踹誰該舔誰?還用說嗎?這不?來長安了?

　兩位酋長一看事已至此，不如乾脆撕破臉，要舔就舔到底！

　只見他們對視一眼，心領神會，隨即按照商量好的，再次將右手放在了左肩上，向皇帝請求道:“我等如今歸降大唐，還請天可汗賜婚。”

　皇帝看著他們，微微一笑，伸出手來，說道:“可！”

　兩位酋長大喜過望，再次叩拜，他們沒想到求婚竟然如此順利。

　而坐在下面的突厥使臣看到這一幕，也感到了深深的擔憂。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從他們二人高興的神情上就能看得出來，又有兩個臣子，要投敵了。

　這時，音樂聲漸漸響起，遊戲的人們也停止說話，轉頭看向大殿中央。

　雄渾的鍾鳴聲傳遍四方，優美的歌聲感化腑髒。

　優伶舞姬魚貫而出，來到殿前，翩翩起舞。

　“鳳昭祥，日月光。

　“四海升，開域疆。

　“仁智信，禮義忠。

　“敦厚德，列聖王。

　“承天道兮壽永昌！奉天命兮化萬邦！”

　李隆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舉起酒杯，說道:“大唐萬年！”

　文武百官也同時附和道:“大唐萬年！”

　隨後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讚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體是極具感染力的，即便是讓一個接受過現代思想教育的人放在那種封建氛圍之下，他的腰杆和膝蓋也要不自主的向下彎曲，跟隨著滾滾洪流，高呼萬歲。

　但奇怪的是何明遠似乎並沒有受到這種影響。

　李隆基剛剛對契丹和奚部的賜婚場景如鯁在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望著高朋滿座的大殿，奴顏婢膝的兩部酋長，有些不解，如今中國強而夷狄弱，那為什麽還要和親呢?

　……

　……

　宴會散場，皇帝仍然在高台上，久久不肯下來。

　賓客，宰臣，多已散去。

　他隻把何明遠留了下來，陪他對飲。

　天空一片漆黑，未見有半點月光，大紅燈籠高高掛，整個大明宮燈火通明。

　李隆基盡量不讓自己喝多，以免到了明天元日大朝的時候不省人事，見笑萬國。

　他微微呷了一口，問道:“去年新年你送了我一杆燧人氏，今年你想送我什麽?”

　何明遠心中暗罵道:“真不害臊，還有硬生生找人要新年禮物的?”

　“臣去年不是欠了陛下一筆錢嗎?”他說。

　“你打算還多少?”

　何明遠停頓了一下，慢慢說道:“全部。”

　這兩字吸引住了皇帝的注意力。

　皇帝笑著說道:“小子，欺君可是死罪！”

　“臣不敢欺君。”

　“不敢欺君?一百八十萬貫大錢，連本帶利一百九十萬，算下來……”

　“布帛六十三萬。”

　看著何明遠那副人畜無害，一本正經地樣子，他甚至都有些相信了，可他再三思索，還是覺得他在開玩笑。

　怎麽可能呢?就是何明遠有元家的規模，短短幾個月，他也不可能織出六十三萬匹布來，何況，他在收購元家生絲的時候，還用了四十多萬匹，除非他有巫術……

　巫術?

　說到這裡，李隆基突然想起來契丹王李失活他們說的那個詞。

　仔細想想，這小子的確不似常人呐！

　從無名氏到燧人氏，從西征大食，到稱霸兩市，他的所作所為，從來都是出人意表。

　相比於利用眼前這個人，現在他更想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一條魚只能吃一天，而學會打漁顯然能吃一輩子。

　“你是怎麽做到的?”

　“臣也想問一個陛下一個問題。”

　李隆基就像一個孩子一樣，說道:“我先問的。”

　“臣又造了一個織布機。”

　皇帝等待著，隨後問道:“完了?”

　“完了呀?我就是靠著那個織布機才做到的。”

　“是個什麽織布機?”

　“陛下，該我問你了。”

　李隆基不耐煩地說道:“問問問，矯情！”

　“為什麽要答應和親呢?”

　“這不明擺著的事情嗎?別告訴我你看不明白啊?”

　“臣確實不明白，如今大唐強盛，為什麽還要用女人換和平呢?”

　“和平?哈哈哈哈！”

　只見李隆基大笑起來，語氣中似乎充滿了輕蔑之義。

　“誰告訴你我要用女人換和平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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