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孝嵩在何明遠的帶領下,進入了東曹,他身邊隻帶了十幾個衛士,鑒於上一次阿史那獻被殺的教訓,他把將軍們留在了外面,一旦有難,何明遠攝於城外的大軍,也不敢輕舉妄動。
進城之後,康茂真一直把手放在了刀把上,時刻警惕著身邊的一切。
而何明遠,卻還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和抵達安西城時那樣,與張孝嵩說說笑笑,好像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就嫌隙。
來到東曹王宮內,何明遠把手一搭,說道:“禦史請!”
“郎中品階比我高,還是郎中請。”
“禦史三軍主帥,又是下官的恩人,自當先請。”
“郎中言重了……”
雙方推來讓去,誰也不肯先入,最終,張孝嵩抵不過何明遠的盛情,隻好先進。
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內,空無一人,桌子上美酒佳肴,琳琅滿目。
何明遠略帶著歉意說道:“東曹小國寡民,委屈禦史了。”
“無妨無妨。”
“請!”
“郎中請。”
二人又是一番推讓,方才落座,身邊的護衛侍立左右,緊緊跟隨,看似溫和的氣氛之下卻殺機重重。
何明遠從胸口拿出了一匹生絹,放在了幾案上,送在了張孝嵩面前。
張孝嵩看了他一眼,將生絹展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一條條款項,他的目光在圖絹上快速的瀏覽。
看完之後,張孝嵩笑著問道:“割地?賠款?這是郎中擬定的條約嗎?”
“不錯!如今大食在呼羅珊的兵馬全軍覆沒,河中九姓早已破膽,現在進軍,西域可傳檄而定,此時正是逼大食簽訂停戰條約的最佳時機,此條約一簽,這可是不世之功啊!”
“那你的意思是?”
“禦史節度三軍,明遠已經從您老手裡拿了不少的功勞,豈敢貪天之功?”
“你要把這功勞送給我?”
“正是如此。”
張孝嵩輕輕撫著自己嘴唇上的小胡子,他十分仔細地盯著何明遠的那雙大眼,發現他並沒有撒謊,而且極其真誠,他剛要問為什麽,卻見何明遠對著營外說道:“抬上來!”
一聲令下,十幾個大漢抬著箱子從帳外走了進來,他們將箱子一一打開,裡面全部裝著金銀珠寶。
何明遠說道:“金銀十萬貫,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這讓張孝嵩更加疑惑了,不僅要讓功,還要送錢,這事情也太反常了,莫非何明遠真的要謀他?
張孝嵩問道:“郎中這是何意?”
何明遠收起了笑容,說道:“明遠一介庶民,沒得罪過什麽人也不想得罪什麽人,可是這麻煩就沒斷過,為什麽呢?就因為我爹是何世仁,明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酷吏之子這身髒泥,所以,若是家父有什麽得罪禦史的地方,還請禦史見諒。”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可張孝嵩也不好直接把東家給賣掉,他笑著說道:“郎中說笑了,你我同朝為臣,我何苦呢?”
見他不肯承認,何明遠說道:“阿史那獻臨死前已經全招了,咱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
看著眼前發亮的金銀珠寶和幾案上的軍功,張孝嵩動搖了,他咳嗽了兩聲,低下頭小聲說道:“令尊與在下從無交集,在下也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何明遠實在想不起來自己得罪了誰,能而且還能動用這麽大的能量。
張孝嵩沒有說話,只見他的手指在幾案上輕輕舞動,寫了一個‘元’字。
何明遠這才恍然大悟,他萬沒想到元家竟然能夠讓一個禦史於萬裡之外追殺他,其實參與此事的還有一個人,張孝嵩沒寫也不敢寫。
何明遠抱拳拱手道:“多謝禦史,末將祝禦史早日克平西域!凱旋歸來,伽羅!”
他拍了拍手,一名金發碧眼的美人,從帳外走了進來,他湊在張孝嵩耳邊說道:“這是明遠近日覓得一個美姬,尚未享用,特地獻給將軍。”
張孝嵩雖然並不好色,但除了何明遠以外,誰還在乎多收一兩個小妾?他把剛放到嘴邊的酒杯放了下去,笑道:“古人雲,後生可畏,誠非虛言,不過聽郎中的意思,莫非不與我一同前去阿魯迪嗎?”
(阿魯迪,昭武九姓宗主國康國首都。)
何明遠呷了口酒,說道:“我這幫兄弟們,就是為錢來的,如今拿了錢,也就沒什麽勁頭再打下去了,何況,將軍手下那六萬大軍,可都還餓著肚子呢!”
“哈哈哈哈!早就聽聞何郎人情練達,世事洞明,未曾想竟然如此老道,來,為兄敬你一杯,為你踐行!”
“請。”
二人說著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
張孝嵩休整了幾日,便按照何明遠給他出的主意,直驅康居。
何明遠也帶著他的手下,準備啟程,返回長安。
上萬頭駱駝,滿載這金銀珠寶,停留在東曹城外。
他的士兵們,來的時候形單影隻,走的時候,成雙結對,來的時候,破衣爛衫,走的時候,華彩錦服。
他們一個個身披彩緞,左手抱著美人,右手牽著奴隸,將金銀珠玉鑲滿了馬鞍,他們這一行為充分解釋了衣錦還鄉這個詞的含義。
相比於來的時候,這一次他們不再披堅執銳,負責保護他們的是東曹的仆從軍,但為了保證安全,他們還是把刀和鳥銃放在了身旁,至於火炮,他們實在是懶得去照顧它們了,直接丟給了張孝嵩,雖然只夠打一個基數,但嚇唬嚇唬大食人還是可以的。
何明遠站在城頭,看著下面浩浩蕩蕩的人群和東方初升的旭日,大喊道:“唐家的兒郎喲!回家咯~”
“回家咯!回家咯!”
半年多的征程,兩場血戰,家鄉的召喚掀起了他們心中的陣陣波瀾。
清脆的駝鈴聲再次響起,鎖高第一次在行進的道路上拉起了他的奚琴,悠揚的琴聲響徹大漠,所有人翹足馬首,一起唱起了那首友誼之歌:“人生於世上有幾個知己,多少友誼能~長存,今生別離共你……”
這一次不再苦中作樂,而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這一次不必再冒險翻越烏茲別裡山口,不用再擔心道路上遭到劫匪。
蘇都什尼(東曹首都)城南的京觀和波悉山下聯軍的屍骸會讓絲路上的飛賊望風而逃。
自此,西域無戰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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