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化身為水二)
約翰森重新點了一大桌好菜,老同學,新朋友大聯歡,足足鬧了一夜。
石乾鋒卻還得繼續躺在床上。
不是累了,不是困了,是肚子吃壞了。
本來躺了那麽久,進的少,出的也少,腸胃本就跟主人一樣消極怠工,被老同學多勸兩下,一轉狂風暴雨的攻擊,哪裡受得了。
於是,醫院上演了最別開生面的會客。
石乾鋒醒過來的消息前一夜便傳遍整個城市,於是熱鬧大戲繼續開演:
昨天失落的,換作了今天興奮的;而昨天喧囂的,換作了今天沉默的。
世界總是難以改變他本來的面目,也從來不需要去改。白與黑,是與非,總是那麽分明,分明得讓人心灰,分明得讓頭分裂。
祝福的消息一直沒有間斷,石乾鋒卻只有等到坐在馬桶上才能一一回復。
他還沒有做任何決定,可是他好像也失去了做決定的權力。
此刻的石乾鋒,就像是一個戰士,只要還有一口氣,別人就會為他穿上鎧甲,遞上刀槍,奔跑,奔跑,戰鬥,戰鬥
直到倒下,起來,再倒下,再起來,無休無止。
直到他沒有了氣息,沒有了力量,或者人們對他厭倦了,把他遺忘了
除此之外,石乾鋒搜盡了你肚腸,也找不到任何一個他可以放棄的理由。
難到還要像死屍一樣繼續躺在床上。
誰會繼續相信,石乾鋒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
尤其是曲蕊的話,石乾鋒後來默默地想,她好像也不是輕易向人袒露心扉的人,是最後喝得高了嗎,她居然如此地動情,而石乾鋒雖然腦子是迷糊的,可是曲蕊的話,他還是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石乾鋒記得,曲蕊說那些話時候有些感傷。
她說他們這十幾個人裡,都是平時聯系比較多的,私下裡會面少,可是交流卻很多,也很深入。
她說,耿鄭虹本來是要當一名白衣天使的,可是她的家族,她的父母,決不允許她從事那樣的職業;她說高雲瀾其實很有才華,她學會計,學法律,甚至學服裝設計,證書也是一摞一摞的,可是老板好像不需要她學這些,社會也不需要她學這些,她要學的是怎麽保持容顏,怎麽保持微笑,怎麽保持儀態;息茵茵也是一樣的
石乾鋒最難忘的當然還是曲蕊說自己的事,她說她本來是要當一名人民教師的,那些視頻裡支教的,尤其是幾十年堅守鄉村教師讓她感動,她幻想中有一天站在孩子們面前。曲蕊說這源於小時候她看到的那一則著名的公益廣告,那一雙無辜的大眼睛。
一雙眼睛就是一個世界,一雙眼睛就是一扇門。
推開了那扇門,就開啟了一個世界,曲蕊隻想走進那些孩子的世界。
石乾鋒記得,說這些話的時候,曲蕊的大眼睛也緊緊盯著他。那一雙眼睛也是一個世界,一個水霧蒙蒙的世界。
她說她不能,再也不能了,他的父母發生了意外,她不得不繼承家業,天天守著那百十平米世界。
她說石乾鋒不一樣,她知道石乾鋒愛踢球,知道他終於找對屬於自己的世界,在他的世界自由馳騁
借著酒意,石乾鋒也想一吐為快,可是他猶豫了,他退縮了。曲蕊的話讓他無比震撼,也無比激動。
曲蕊說,只有他,只有石乾鋒活出了自己的精彩,活出了自己想要的精彩。這條路再苦再難,那也是自己的選擇,也是自己的愛,有什麽理由割舍,有什麽理由放棄
對啊,有什麽理由放棄。
曲蕊又說,現在石乾鋒不僅僅是要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奮鬥,還要為這些關心他的朋友們而奮鬥,因為至少能給他們更多的勇氣
那一刻,石乾鋒呆住了。
道理誰都懂,尤其是他們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只是懂歸懂,做歸做,完全是兩碼事。
在這一天前,石乾鋒想過活下去,僥幸一些,逐漸掌握自己的命運,再奢侈一點,為若熙寧報仇,為自己討回公道石乾鋒也一直這麽做了。
只是,他從來沒有一刻有過這樣的想法。或者是他們這一代人的共同特征,還是那句老話生下來,活下去。
這個世界太大,大得怎麽看都只看到自己的渺小;這個世界又太小,小得好像怎麽也找不到自己容身之地。所以,為什麽要把自己弄得那麽苦,那麽累!
身上的擔子一副加上一副,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壓得所有人都弓彎著腰,壓得所有人都只有苦,沒有樂;壓得所有人都只有愁,沒有笑
那一刻,石乾鋒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活著還有那麽一點除了自己以外的意義。
反反覆複,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石乾鋒不斷解放自己,不斷排毒自己,整個人虛脫了,也似乎煥然一新了。
就在這病房裡,石乾鋒見了一個又一個的客人。
先是博森思,阿德爾等球迷,他們還是不放心,一大早又來確認一下。幾個人都非常有心,還都帶了石乾鋒的家鄉美食,可是石乾鋒又哪裡吃得下。
博森思等球迷開開心心地離開,又迎來了最重要的客人,拜尼菲。
這還是那次面試之後石乾鋒第一次見自己的老板,沒想到是這樣的場合。勞雲塵把拜尼菲引進來的時候,石乾鋒正在蹲馬桶。
勞雲塵吃了一驚,趕緊離開。石乾鋒和拜尼菲也都十分尷尬,尤其是面對面的時候。
還是拜尼菲先開了口,他微笑道“看來石教練已經沒有大礙!”
石乾鋒道“謝謝關心,是好轉一些。”
拜尼菲道“那就好,那就好”一連三個“那就好”卻漸漸中斷。
長長的沉默之後,拜尼菲乾淨利落地道“這次事故說來也是好事,總算讓我見識了石教練的價值。”
石乾鋒此時也不想多客氣,他道“謝謝,我一直期待這一天。”拜尼菲起身,伸過手道“是的,不算太晚。”握住石乾鋒的手,又道“合作愉快!”
石乾鋒不知他這句話的意思,也隻得道“合作愉快!”
他來不及想,也不願費那個腦筋拜尼菲的話裡有幾個意思,他隻想
還是先上廁所!
接下來是杜勒斯。實在太巧,石乾鋒還是蹲在馬桶上,很痛苦。
杜勒斯的話不多,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乾脆就對著馬桶簡單祝賀一下石乾鋒,便匆匆離去。石乾鋒倒也省得逼自己出來見客。
遲不來早不來,石乾鋒再次衝進衛生間的時候,史丹利又來了。
他的話很多,也很和氣,從球隊的最新進展,規劃,以及對球隊建設方面的意見都和石乾鋒通了氣,話裡話外還是征詢石乾鋒上一次名單的意見,畢竟冬歇期轉會窗馬上就要開啟,時間不等人。
最難受,最憋屈的是凌遠生父女,以及荀慧的到來。
凌遠生還好,跟石乾鋒本沒有那麽熟,也就是打個招呼,祝賀一下,屁股沒有坐熱便起身離開。凌美媛和荀慧不同,她們儼然把石乾鋒當做老朋友,這要是以前,石乾鋒真是心花怒放,巴不得隆重接待一番,現在卻
無論如何,石乾鋒還是用盡了所有的毅力和堅持,苦苦支撐著。後來勞雲塵感歎,整個聯盟目前為止,沒有哪個球員有他那樣的毅力堅持,這要是到了賽場,石乾鋒非得感動全世界,石乾鋒哭笑不得。
荀慧和凌美媛卻都是目光無比犀利的人,她們早看出石乾鋒臉色大是不對。凌美媛哂笑道“看來這石教練的病還沒有好利索啊,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荀慧看著石乾鋒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道“哎呀,要不要叫醫生啊!”
石乾鋒趕緊起身,就勢活動一下,轉移注意,道“不用,不用,就是就是”凌美媛揶揄道“就是什麽,不會是對著咱們兩個女人,石教練不自在吧!”
石乾鋒趕緊道“哪裡, 哪裡,怎麽會”凌美媛是決心跟石乾鋒為難到底,她道“那是為什麽,我倒有些好奇了!”
石乾鋒乾笑兩聲,支支吾吾地道“這這”總算有點機智,趕緊道“就是躺得久了,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荀慧似笑非笑,道“看來石教練天生是不會享福的人啊,多少人還巴不得躺一輩子呢!”說著卻起身,隨手拉一把凌美媛道“咱們也該走了,石教練剛恢復,看來還需要好好休息,球隊可還得靠他呢!”
凌美媛會意,連忙起身道“也說的是。”說著嫵媚一笑,跟荀慧離開。
石乾鋒如火箭一般衝進衛生間,如滄海倒灌一般宣泄一番,心中卻不由歎息這帶“慧”字的果然都是智慧過人啊,錢慧,荀慧,兩個“慧”都玲瓏剔透,了不得!
輕松走出衛生間,病房沒有人,卻多了一個包裹。
石乾鋒好奇打開,是整整十萬歐元。手機上是一條來自阿金特的信息,上面寫道
歡迎回來,你應得的!
有一闕《鷓鴣天》單道石乾鋒和曲蕊等人的少年情誼彌足珍貴。詞雲
人生能得幾心知,相知總是別離時。百花皆恨青春少,風雨從來隻誤期。
舒懷抱,訴相思,不誆不騙不相欺。單車已送斜陽遠,翩翩年少夢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