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場演講就混成了反賊的一員,盧景泰回到酒店猶有點不可置信。
見六子正在翻來覆去地看著同盟會發的文件,盧景泰小聲地問“漢卿,我們就這樣加入同盟會,會不會太草率?”
六子抬起頭放下了文件,盯著盧景泰問道“後悔了?”
盧景泰訕訕地說“談不上後悔,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六子道“是有點快,不過非常時期,行非常舉措。景泰,現在咱們是同志了,有些藏在心底的話也該和你交個底,你覺得咱們學的科學技術回去能實現強國夢想嗎?”
盧景泰對這個問題顯然有著自己的思考,直接答道“可能會有所改變,但是想實現強國這夢僅憑科學技術還遠遠不夠,這個國家爛透了,需要的是徹徹底底的變革。”
“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任何變革,或者說改朝換代都需要一支領導力量,那麽你認為能領導我國先進分子的進行徹底革命的人是誰?”
盧景泰仔細地思索了一番,掰著手指道“康南海不行,他的路已經被證明走不通。袁慰亭的北洋算一個。孫先生的革命黨倒是最有可能,深得人望!”
六子點頭道“是的啊,當前能改變中國的兩股勢力,一是南方孫先生領導的革命黨人,二就是北方袁慰亭的北洋派。革命派士氣旺,實力弱,但是順潮流而生,勢力必將越來越大。北洋派佔據政權且軍力強盛,如果再能在政治上樹立聲望,有囊括宇內之勢,但如逆勢而行,則勢必天下大亂。我估計如兩派紛爭起來,短期看革命派的軟實力肯定敵不過北洋派的刀把子,但是世界潮流浩浩湯湯,順之則昌,逆之則亡,一旦北洋倒行逆施,其優勢也會被逐漸消磨完,最終勝利的必將是革命派。對中國來說最好的結果是兩派通力合作,外爭主權內建強國,最差地結果是兩強相爭,日俄等漁翁得利。”
盧景泰點點頭“是的啊,願天佑中華,能通力合作外禦其辱!”
六子嚴肅地道“我們可以祈禱上蒼保佑,但是不能寄希望於上蒼,必須想方設法壯大自己的實力,為意外做好準備。”
頓了頓,又道“這次我們要建立紐約分部,即是個機會,也是個挑戰,我們要想方設法發展更多同志,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為強國之夢而奮鬥,景泰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麽?”
盧景泰看著六子滿眼的希冀,隻覺得心底熱流湧動,被信任和需要的感覺真好。
他也誠摯地道“漢卿,你知道嗎?我們大家最佩服的是你不是有你智計百出見識廣博,而是你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看出你是始終在為這個國家做著準備,所以我們願意擁護你,也願意和你一道奮鬥,我盧景泰雖素無大志,但能追隨你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麽,是我的榮幸!”
說罷,他將右手捂在左胸上,像是在立誓,又向是在自警,嚴肅地說道“我盧景泰將誓死追隨張漢卿,為這個國家的獨立富強而奮鬥!”
六子面朝景泰站直身軀,學著他右手覆胸,嚴肅認真地道“我張漢卿將誓死為這個國家獨立富強而奮鬥,九死不悔!”
兩人看著彼此莊重的樣子,不由地哈哈大笑起來,人生有一二知己一起奮鬥,足矣!
來到舊金山的第三天,唐先生帶回了一疊錄取通知書,一一發給大家,只不過發到六子手裡的是一份入學測試通知書,他報考的西點軍校還要對他進行測試,通過後方能入學,如果通過不了,則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
看到大家欣喜的樣子,唐先生也不由得暗暗開心,這批同學都是好苗子,經過幾年大學培養,都是棟梁之才。
先生從包裡掏出一大疊信封,按上面名字發給大家,並叮囑道“這是今年的生活津貼,學費諸生不用操心,自有學務處與學校結算,下一年生活津貼將按月寄到學校。
待眾同學收妥安靜下來,他飽含深情地說“同學們,能與大家一路行來,鄙人受益匪淺,從你們身上我看到自己當年赴美求學時的樣子,我們這麽多代留學生前仆後繼地到西方學習,只為了一個強國之夢,昔日我們這代人未竟之事業交棒於諸君了,望諸君努力奮進。我已為大家訂好明天的火車票,剩下的路程恕我不能奉陪了,需要大家獨自前往,我也將回國赴命。前路光明而曲折,願諸君珍重。”說罷,朝眾同學深鞠一躬。
諸生沒有想到分別來得如此突然,一路行來,眾人都是受到唐先生不遺余力地指導,在船上他開的課程全方位地將美國社會介紹給眾學子,讓大家還沒有到港,就已經了解美國的大概,可謂之皆獲益頗深。
現在就要和這個可敬可親的師長分開了,大夥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六子更是如此。
作為唐先生親傳的弟子,除了和大夥一起上的公共課程外,唐先生還給他開小灶講授西方各國律法之比較。
唐先生曾有言,要想知道一個國家是怎麽運行的,只需要看他的法律就行了,法律是國家社會運轉的規則,了解了一國法律之精髓,就了解了這個社會運作的基本機理。
在他的教導下,六子對大陸法與自然法的區別聯系,法律的發展演進,基本原理都有了較為深刻地認識,更是重點學習了美國的法律體系及權利製衡框架。
想起老師的諄諄教導,馬上卻要天各一方,再見不知何夕,忍不住悲從心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唐先生也很動情,看到學生紛紛上前問候,老眼也有點濕潤。
晚上,六子來到唐先生房間,見他正在收拾行李,唐先生似乎早就料到六子會來,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有回地道“漢卿,你先坐,待我把這幾件衣服收拾好,咱爺倆再說話。”
六子坐在屋角的沙發上正怔怔地出神,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瓶子,抬頭一看見是唐先生遞過來的一瓶可口可樂。
唐先生說道“今天去拜訪美國朋友,看到他們家的孩子都喜歡喝這個,就給你帶了一瓶,嘗嘗看!”
六子聞言眼淚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唐先生用手幫六子擦了擦眼淚,開玩笑地道“哎呦,鼻涕都流出來了,要掛掛面啦!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多大的人啦,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可是外面那群孩子們的主心骨,這要是被他們看到,這樓裡還不要哭成一片!”
雖說六子平時表現的成熟穩重,但是畢竟才九歲,激動的時候孩童的情緒還是佔了主導地位。
好容易控制住情緒,六子訕訕地道“老師,不知此去,何時再能相見?”
唐先生哈哈一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咱們爺倆不是知己,勝似知己,何必介意距離遠近。你知為師對你的期許,好好努力,為師在國內也會為你驕傲。”
唐先生也找把椅子在六子對面坐下,嚴肅地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看出中國正面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局勢究竟是變好,還是變壞,誰都無法預料。我知道你恨不能立即長大,但是須知欲速則不達,你當前最主要的任務是學習好真正地本領,耐心地等待長大,等時機成熟了再報效家國,可千萬不能拔苗助長,誤入歧途。”
“這個國是千千萬萬中國人的國,現今我們這些老家夥還活著,還不須你一個孩子去拋頭顱啥熱血,人生只有一次,莫要背負太多東西前行,你這個年紀做好與你年紀相符的事情就夠了。”
“我相信以你的智力能明白這一點,在美國不比中國,華人廣受歧視,遇到事情,切不可逞一時之氣,要三思而後行,首先要保全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慮其他......”
耳邊傳來唐先生絮絮叨叨地叮囑,六子的眼淚不爭氣地又掉下來了。
在先生的房間呆了半天,直到先生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六子方才告辭。
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那瓶可樂尊而重之地放在箱子裡,和自己心愛地書籍擺放在一起。
師恩如山,惟有永立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