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兩天航程,六子一有空就跑到唐先生身邊,聽他講國際國內形勢,遊歷歐美見聞。
唐先生是第一批留美幼童,畢業於耶魯大學法律系,做過老師,辦過報紙,搞過外交,修過鐵路,且為官多年,人生閱歷極為豐富,對中西文明之特點了然於胸。
通過短短兩天的深度交流,六子可以看出唐先生是一位憂國憂民的開明之士,他對滿清朝廷難以為繼的事實洞若觀火,但卻無能為力,表現出滿心的憂慮,這倒不是他心向滿清,而是出於對國家前途的深深憂慮。
他從小受西方教育,對民主共和了解甚深,自然知道歷史潮流,所以並不支持帝製,但是同時也向六子指出,一旦帝製崩壞,朝廷權威喪盡,中國恐將陷入四分五裂之境地。
他認為南方革命黨人尚無能力維持統一的格局,或許他們有能力推翻清廷,但是卻沒有能力接管權力,屆時中央政權失去權威,必將導致軍閥割據,地方秩序混亂。
他哀歎道“寧為太平犬,不為亂離人。這種改朝換代的陣痛,最終都要由普通的老百姓去承受。可謂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六子被他這種穿透歷史的眼光深深地震撼,前世的歷史走勢無不證明唐先生洞見的正確。
就這樣,剩余的行程師徒倆都在交談中度過,六子也不是單純的聽,也會時不時表達出自己的觀點,讓唐先生幫忙分析指點,在這場思想理念的交流中,兩人都很受啟發。
唐先生勝在見聞廣博,閱歷豐富,思想有深度。六子則長於舉一反三,時不時有種令人耳目一新的看法和見解,師徒二人可謂相得益彰,都從交流中獲益良多。
第三天,太陽快要落山之時,客輪終於駛進吳淞口,沿著黃浦江,溯流而上。
左岸是漆黑一片,右岸是燈火通明。六子和幾個同學跑到三層頂上,向黃浦江上遊望去,遠遠看到一條燈帶沿江鋪開,橘黃色的燈光映照著高大的建築,那裡就是著名的外灘十裡洋場。
客輪在外白渡橋落下船錨,唐國安讓六子通知各隊隊長,帶好自己的隊員,拿好行李下船。
外白渡橋碼頭就在外灘邊上,碼頭兩旁裝有路燈,即使現在已經是晚上了,還是被照射的亮如白晝。
唐國安招呼了一聲,當先在前領路,小夥伴們拖著行李跟在後面,六子拎著老娘準備的兩箱衣物跟在人群中。
一行人穿過外灘,轉入南京路,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大樓前停下,六子放下行李抬頭一看外灘19號匯中飯店,好家夥,這可是中國當今最豪華的酒店了。
唐先生率先走了進去,立即有門童迎了上來。這個門童顯然是認識唐先生的,大老遠地就打招呼“唐先生,您來啦啊,房間都給您準備好了,請將行李給我吧”
“算了,你去幫幫後面的小夥子們吧,他們這段路可累壞了。”
這個小門童倒是很機靈,朝裡面叫了一聲,又出來幾個侍應生,推著行李轉運車過來了,把大夥行李接過來,領著大家上樓。
這家飯店作為全國首屈一指的大飯店,確實名副其實,在這個年代就已經安裝有電梯和衛生設備,這在中國是絕無僅有的,甚至連紫禁城都沒有這些設施。
學生們五個一組,驚奇地體驗著電梯運送,六子就聽見邊上不知是哪位同學在感歎真是太神奇了。
開電梯的侍應生對此好像司空見慣了,只是在一旁靜靜地坐著,
雪白的手套,讓六子感覺到與這個中國格格不入。 要說大清待這批留學生真是不薄,學部幫六子他們包下了匯中飯店的五六兩層,這待遇一般四品大員都享受不到。
這次六子是和魏文彬分到了一間房,這一路在海上顛簸了三天兩夜,大家都疲憊之極,匆匆忙忙地吃過飯、洗過澡,就沉沉地睡下。
六子身體素質不錯,天沒有亮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換上一套練功服,來到樓頂。前世他每次到上海也是住這個地方,所以對這地方印象很深,知道樓頂有個花園,可以俯瞰整個上海灘。
這個點應該沒有人,正好上去活動活動身子骨,這幾天在船上,可沒有條件供自己練武。
六子也沒有坐電梯,就順著樓梯來到樓頂,果然如自己記憶中的那樣。樓頂是個花園,四周是用鋼管鉚接的闌乾,沿牆邊是用水泥砌起的花壇,栽了許多月季和一些不認識的花草,地面用厚厚的防水木板架空鋪地,擺有原木製作的座椅,平時在這上面點上一杯咖啡,俯瞰著上海風景,當真是妙不可言。
不過,六子上來可不是看風景的。他四周掃視了一下,看沒有其他人,也就安心擺開架勢,練了起來。
照例先是站樁理氣,然後一套太極,再次是羅漢拳、八極拳、八卦掌等技戰性比較強的功法,這一趟下來足足練了有一個時辰,正練至酣暢淋漓之時。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嬌脆的女聲“HAI,CHINESE,WHAT ARE YOU DOING?”(嗨,中國人,你在做什麽呀?)
六子聞聲收勢,轉身一看,花園的入口處站著一個金發的小姑娘,正扶著門框,好奇地看著自己。
“ME?ARE YOU TO ME?”你在和我說話,六子用英文問道。
“YEAR,YOUR JUST LOOKS VERY POWERFUL!WHAT IS ITS NAME?”小姑娘回答道“是的啊,你剛才的動作看起來很有力量。它叫什麽名字?”
六子沉吟了半晌,沒有找到與武術對應的詞,突然他想到前世看的李小龍的電影。
也就學著擺了一下那個經典的動作,抬腿斜踢了幾下,用手比劃道“KUNGFU,CHINESE KUNGFU!”
“ITS COOL”小姑娘顯然對這個很感興趣,也學著六子剛才的樣子,比劃道“KUNGFU”。
晨曦下,兩人雙臂倚靠在花園的護欄上,望著遠處黃浦江上穿梭不停的輪船,輕聲聊了起來。
小姑娘叫傑佛妮,是美國人,隨父親到中國旅行,也住在匯中飯店,早起趕到樓頂看風景。
傑佛妮來到中國後,除了爸爸幾乎沒有人可以和她交流,這讓性格開朗的她十分鬱悶,這段時間她老爸在外面忙著處理公事,也沒有空陪她,她一個人悶在飯店的房間裡正無聊呢。
小姑娘突然發現六子這個年紀相仿,又懂外語的人,自然就像有了依靠,立即向六子滔滔不絕地訴起苦來。
六子看到這個快悶壞了的小姑娘,想想自己也沒有什麽事,就陪著她漫無目的地聊著。
從歷史到地理,從建築到人文,二人居然聊的十分投緣,這個小姑娘的知識量很豐富,對一些西方典故如數家珍,讓六子大大地長了一番見識。
就這樣六子認識了來到上海後的第一個朋友,一個叫著傑佛妮的美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