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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傾》第5章 給誰擦屁股?
  鬱悶歸鬱悶,念念不忘收復燕雲,超越父祖的道君皇帝又將聯金攻遼提上了大宋朝廷的日程。

  在童貫的提議下,趙佶派遣中奉大夫、右文殿修撰趙良嗣和忠訓郎王瓌再次使金,任務是“面約夾攻遼,以燕地歸我”。鑒於此事多有波折,為防意外,仍然不帶任何官方的正式文書。

  趙良嗣等人三月二十六日從登州乘船泛海北上,四月十日登岸。

  這一次,女真巡邏隊知道了這是客人,不再難為,他們順利抵達了蘇州關下。一打聽,阿骨打正在帶人進攻上京,他們又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到上京。

  在上京城外的青牛山,終於見了面,可是阿骨打隻說了一句話,“我很忙,攻下遼上京再和你談。”轉身便指揮攻城去了。

  這是遼上京啊!當世有數的大城,要多少人,多長時間才能攻下?趙良嗣鬱悶地等待了——一天!

  這是趙良嗣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一天。他後悔了,後悔參與、推動“聯金滅遼”。親眼看到女真人摧枯拉朽的進攻,他知道,遼國完了,宋朝將直接面對女真。他不知道,這是奇跡,還是噩夢?

  阿骨打有時間了。坐在談判桌前,趙良嗣誠懇地說道:“這次,我又沒帶來國書……我來,是為了雙方的友誼和尊重……”

  阿骨打直接蹦了起來,鬱悶得無語向青天。見鬼的漢人!

  事實上,趙良嗣帶來了禦筆,“據燕京並所管州城,元是漢地,若許複舊,將自來與契丹銀絹轉交,可往計議。雖無國信,諒不妄言。”

  趙良嗣說,這是宋朝皇帝親手所寫,比國書更親切,更可靠。阿骨打想了想,感動了,這是拿我當朋友啊!要燕雲?給!

  談判在愉快友好的氣氛中進行下去。只是沒人注意到,這裡有個誤區,在宋人看來,燕京並所管州城,指的當然是燕雲十六州,可是在遼國的行政區劃裡,燕京隻管轄檀、順、景、薊、涿、易六州。趙佶的語焉不詳,為後來的爭端埋下了伏筆。

  最終,雙方約定:

  一、宋金雙方將來舉兵夾攻遼朝之後,宋軍不得過松亭關、古北口和榆關之南;

  二、雙方先暫時以古北口、松亭關及平州榆關這一線為界;

  三、雙方簽訂盟約之後,無論哪一方均不可單獨與契丹講和;

  四、西京等山後地區,將來舉兵後,宋軍可先取蔚、應、朔等三州,其余西京、歸化、奉聖等州,要到金軍捉拿住天祚帝後再交割給宋朝;

  五、宋朝奪取了燕京,金朝不再索要原屬遼朝官方的錢物;

  六、雙方夾攻遼朝之事完成之後,在榆關之東設置榷場。

  這就是“海上之盟”的主要內容。

  八月十八日,趙良嗣等人回到宋朝。同來的還有金國正使撒盧母和副使大迪烏等人。他們帶來了正式的“許燕地”的國書。

  這一次,卻是鴻臚寺出面接待,住處也進了城,安排在寶相院。

  到了汴京,趙良嗣才知道,對“聯金滅遼”持審慎態度的公相蔡京已經被“恩準三日一至都堂議事,以資頤養”。如今朝廷中主事的是更為激進的特進、少宰兼中書侍郎王黼。

  中秋之夜,道君皇帝把宰相、執政、侍從近臣等都召入艮嶽賜宴。艮嶽,位於開封皇城的東北面,舊酸棗門內。自政和七年修建以來,為建這處皇帝的修道宮苑,一個花石綱攪得東南生變,從東南到開封,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如今,

雖然還不算完全峻工,也只是四周的一些奇花異草還沒有完全栽植完成。整個艮嶽以南北兩山為主體,兩山都向東西伸展,並折而相向環拱,構成了眾山環列,中間平蕪的形勢。  北山稍稍偏東,名萬歲山,山周十裡有余,最高一峰達90步。峰巔立介亭以界分東西二嶺。據亭南望則山下諸景歷歷在目,南山列嶂如屏。北望則景龍江長波遠岸,彌漫十余裡。

  介亭兩側另有亭,東曰極目、蕭森;西曰麓雲,半山。東嶺圓混如長鯨,腰徑百尺,其東高峰峙立,樹巨石曰飛來峰,峰棱如削,飄然有雲鶴之姿,高出於城墉之上。嶺下栽梅萬株,山根結構萼綠華堂,梅花盛開之時自有“綠普承跌,芬芳馥鬱”的境界。

  君臣們就在山腳下搭了席棚,一起飲宴賞月。宴畢,道君皇帝宣諭:“如此好月,如此清夜,千萬不可辜負了它。諸卿可乘坐禦舟,往環碧池中去邀遊一番。朕有事禁中,恕不奉陪了。”說完便擺駕回宮去了。

  大臣們奉旨遊湖,剛剛在禦舟中坐定,內侍傳旨官東頭供奉黃珦忽然取出一分議狀,宣布道:“奉旨:諸大臣讚同伐遼複燕之議者,可在議狀上署名,如持異議者免署。”

  這是趙佶最喜歡也是最擅長的把戲,在一本正經、坐朝議政的場合中不妨吟詩作詞,談談風花雪月,而在君臣遊宴,敞心玩樂之際,忽然來個突然襲擊,偏要大家議論起軍國大事來,以出其不意的布置探出臣僚真實的心意。

  按理說,蔡京身為首相,應當率先表態。誰知他竟然穿鑿過度,患得患失起來,想著拿一把喬,顯出老誠謀國的姿態,以圖增加在官家心中的分量。

  他正在沉吟猶豫,舉筆未定之際,王黼在旁說道:“太師猶待深思熟慮,下官有僭,率先簽署了。”說罷就不客氣地從黃珦手裡接過議狀,搶先在空白的第一行、本來應該由蔡京簽名的地方寫了,“臣王黼讚同聖意,伐遼複燕”一行字。

  接著童貫、蔡攸、王安中、李邦彥等一連串人都跟著簽上了名字。

  蔡京大吃一驚,同時也更加為難了。現在他即使簽署,也隻得署在他們之後,官家一望而知他是勉強追隨,不是衷心支持。更要命的是余深、薛昂等“蔡黨”大員們錯會了他的用意,紛紛說出“臣等與蔡京之意相同”的蠢話,拒絕署名。

  就這樣,在大臣中間,對於伐遼問題,清楚地分成兩派,蔡京被定為反對派領袖的地位,顯然不能夠留在政事堂中繼續“平章軍國大事”、“宰執天下”了。雖然官家對他的恩禮沒有減退,給予了一個致仕宰相可能獲得的一切禮數,留他在京師奉朝請。

  在朝會大饗中,仍舊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儼然為百僚之長,但他已經不能在實際政務中發表意見,發揮作用了。

  官場新銳王黼,多年來,總是把“此乃公相太師之意,某不過在下奉行而已”這句口頭禪掛在嘴上,表示他對蔡京的矢忠矢誠。如今,這塊招牌還在,內容卻從公相換上了官家,表明他王黼已經正式獨立門戶。

  一直以蔡京為榜樣的王黼,曾經立志要全方位的超越公相。如今,普通進士出身的他,踏入職場十余年,就坐到了國家權力的頂峰!在升遷速度上,不但超越了蔡京,簡直可以說是“妖孽”。

  接下來,王黼還要在政績上實現超越。

  上任之初,王黼就全盤推翻了蔡京時期的各項政策,罷除方田法,裁汰省府屬官,廢除茶鹽鈔法,等等,以致一時間“四方翕然稱賢相”。

  可是,王黼自己並沒有什麽執政思想,只要是蔡京支持的他就反對,蔡京反對的他就支持,毫無條理可言。特別是王黼竟然公開賣官,“三千貫,直秘閣;五百貫,擢通判”,時間不長,朝堂上便又是妖孽滿座,烏煙瘴氣了。

  王黼最用心的是要在享樂上超越很奢侈,也很有品位的蔡京。

  比如,蔡京喜歡美食,最愛吃的一道菜是鵪鶉羹,隻取用舌頭,故而每做一次都得殺數百隻鵪鶉;比如,蔡京喜歡熏香,來客人時往往會讓人在隔壁燃起幾爐上好的龍涎香,中間隔著幾重厚厚的簾帷,當香氣濃鬱時撤去隔簾,那香霧便如有實質般湧進客廳。客人們看得目瞪口呆,蔡京總是輕描淡寫地說:“香須如此燒,乃無煙氣。”

  這些跟王黼比,就是當年蔡京鄙視別人時用的“陋”字,正好用來形容他自己。王黼的家,就是微縮版的艮嶽,很多地方,甚至超過了艮嶽。

  如此奢華,按說應該低調,可是敢稱妖孽就在於不走尋常路。

  王黼不止一次地在家裡接待皇帝陛下。趙佶看到:王黼家裡的假山石高達十余丈;王黼家裡的裝飾不用金銀,而是螺鈿;王黼在臥室裡放了一張榻,金玉為屏,翠綺為幔,四周幾十個小榻環布,妾侍們隨時、同時陪著他歡樂。

  趙佶也怪,絲毫沒有羨慕嫉妒恨,倒是連連讚歎:“好快活的去處!”

  其實也簡單,王黼在趙佶面前,從來就不是臣子,而是奴才,沒閹割的家奴。奴才們貪點,才會有逢迎的動力,才會讓主子更好的享樂,這一點,趙佶很明白。

  王黼既然稱為妖孽,而不是飯桶,就是說還是有本事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雙方各自表述的問題,金人答應的燕京隻管轄檀、順、景、薊、涿、易六州。

  這下難辦了。問題出在禦筆,追究責任是不可能了,嚴正聲明也沒用,金國的使者根本就不接話。政事堂上,王黼急得亂轉。

  童貫一心想領兵,以複燕大功封王,遇到事自然要幫著出主意,“派馬政去回訪。他和金人熟悉,再去爭一爭,或許能行。”

  蔡攸在旁聽得馬政的名字,想起鄆王府的事,便順勢推薦道:“那便讓他兒子馬擴做副使,父子同心,其利斷金哩。”說罷,不顧周圍詫異的目光,自顧自為這一句“妙語”陶醉了……

  八月,被緊急召回的馬擴趕到汴京,直奔寶相院找到了王瓌。甫一見面,未及寒暄,王瓌便唱了個肥諾。

  馬擴連忙扶住,訝然問道:“子玉莫不是吃錯了東西?還是特意消遣灑家?”

  王瓌直起身,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想錯了子充,自是要致歉。”反手把馬擴推到椅子上坐好,繼續說道:“原本子充將基業轉到鷹遊山,我卻認為你起了私心,只是顧念著交情未曾阻攔。這次親身去遼東,見識了女真的戰力,才明白子充是未雨綢繆,王某是以小人之心……”

  未待說完,馬擴已騰起身來,打斷他道:“你當時心中疑惑,卻半個不字也未說,足見真情,道的什麽歉?”

  王瓌搖搖頭,說道:“腹誹也是錯,錯了就須認!若不講出來……”

  馬擴見王瓌又開啟了饒舌模式,直是哭笑不得,高聲叫道:“是兄弟便放開此節。我一路奔波,先把好酒來吃些解渴。你再慢慢道來,那趙良嗣如何談的盟約,女真半日下上京又是怎麽個情況。”

  “善。”王瓌安排了侍者去整頓酒席,自己也坐下,將出使這一路的感觸娓娓道來,“那趙良嗣,原名馬植,是遼國的漢裔大族,在燕京的南院做個光祿卿的散官。政和五年三月左右,托名李良嗣向雄州投蠟丸,丸中藏信,透露了大遼的虛實,並告知女真侵陵,官兵奔北……”

  馬擴問道:“他投這個蠟丸,莫非是想歸宋?”

  王瓌道:“不錯!朝廷經過商議,竟然決定接納。此人四月便入了宋境,接著入京,見到了當今天子。後來他奏對甚合聖心,竟得賜姓為趙!改名叫做趙良嗣。”

  馬擴又問道:“這個趙良嗣提出什麽謀略,合了聖意?莫非……”

  王瓌點點頭,說道:“聯金滅遼!”

  馬擴道:“這些我已知道了。那女真的戰力如何?”

  王瓌苦笑一聲,一邊回憶,一邊娓娓道來:“那天,我們趕到青牛山,見到了完顏阿骨打,未及說話便隨著他一道看著攻城……”

  金兵們舉著木盾向城下衝去,城上射下如蝗的箭矢,守城專用的大鐵箭夾帶著自上而下的勢能,紛紛砸在木盾之上,有那倒霉的被射中了遮蔽不到的小腿,即刻翻身倒地,大聲哭號起來。

  金兵們對倒地的同伴視而不見,繼續頂著箭雨前進,到得護城河邊,紛紛掏出一個布囊,拋入河中。

  這時,金軍後陣推出幾十輛車,每輛車上都架著一張攻城弩。弩車之後是上百架雲梯。

  女真的隊伍裡有渤海人,還有遼國東京道的降兵,也有一部分漢人,他們帶來了一些簡易的攻城器械。

  攻城的指揮官是阿骨打的侄子完顏宗雄,只見他把手一揮,猶如鐵槍一般的箭矢呼嘯著飛向城頭。巨大的箭頭,挾著強大的動能,往往是連續撞碎數面盾牌才落下地來,盾牌後的遼兵也都成了碎肢殘體。

  城上的抵抗為之一緩。金兵抬著雲梯,跨過已被填平的護城河,衝到了城牆下。守城的遼兵躲在垛口後胡亂的射箭。幾百名金兵頂著盾牌,不顧生死地沿著雲梯爬上城頭,旋即被遼兵的排槍推著跌下城牆,便扎不死也摔死了。

  完顏宗雄大怒,策馬狂奔到雲梯處,幾個縱躍便已上了城頭。

  遼軍的排搶刺來要逼他下去,完顏宗雄回刀一撥,刺來的五柄槍有四柄被劈偏了,還有一柄將將要刺入他的肩頭,被他用左手攥住。完顏宗雄暴喝一聲,竟然嚇得那五個人後退一步。

  眨眼間,完顏宗雄身後已擁上四五個驍將, 大刀揮舞把遼兵衝散、退後,上京城防便開了一個缺口。金兵不斷湧上,契丹守軍節節敗退,不到一個上午的時間,上京外城宣告失守。上京留守蕭撻不也眼見抵抗無望,舉旗投降。

  阿骨打在城外望見,哈哈大笑,對趙良嗣道:“上京的城牆,在我大金勇士面前就是一推就倒的籬笆!大遼五京,我已得其二,其它的中京、南京、西京,不過是地上草芥,只等著我女真勇士去撿罷了。”轉身下令:“告訴兒郎們,今夜不封刀!”他身邊諸將齊聲呐喊,口呼萬歲。

  這一夜,紅了眼的金兵搶完了活人的東西又去掘墳,把遼國皇帝列祖列宗留在上京的墳墓全挖了,屍體丟在一旁,財寶盡數取出,百年雄城的大遼上京成了人間地獄……

  講到後來,王瓌不自覺地抓著馬擴的袍袖,顫聲說道:“如今方知,護步答岡不是虛傳。我也上過戰場,征梁山,剿海盜,未曾落後,只是這女真……便如同蠻獸,卻難力敵也。”

  九月二十日,金使離開汴京歸國。

  宋朝派文州團練使、武顯大夫馬政持《國書》及《事目》回訪,馬擴隨同。

  這次在《國書》中寫得清楚,宋朝要收復的是五代以後失陷的幽州、薊州等漢地及漢民。《事目》中進一步界定為,薊、涿、易、檀、順、營、平七州和太行山後的雲、寰、應、朔、蔚、媯、儒、新、武九個州。就是說,燕雲十六州,一個不能少。

  朝堂上袞袞諸公,在自己的地盤上,不發一言,卻讓一名官微言輕的使者前往千裡之外,與對方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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