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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傾》第1卷 海上之盟 第1章 掖縣
  騎著西軍淘汰下來的河套馬,腳力還算強健,又趕了幾日,兩人已是到了京東東路的掖縣。

  掖縣是個上縣,下轄八鄉六十一村,人口十余萬,單隻縣城裡就住了五千多戶。城呈矩形,南、北、東、西四門各設甕城和城門樓。城牆用三合土夯築而成,高三丈,頂寬四丈,底寬八丈。周長十二裡。護城河繞城一周。河寬十丈,水深三丈。

  望著近五米高,能跑車走人的斑駁城牆,馬擴心中不自禁地起了一種怪怪的感覺。這些天來,仔細搜索了這具身體的記憶,也知道真的是穿越了,回不去那個時空,那個亂糟糟卻什麽東西隨手可找的家了。

  定了定神,使勁晃了晃頭,叫了十一進城投宿。

  日頭已經西斜,橘色的日光映得城門亮通通的,一進城門,一股喧囂的氣息夾雜著尚未褪落的熱浪迎面撲來。

  這條街臨西門,就叫做西大街,是掖縣商業最繁華的一條街,有客棧、茶樓、銀鋪、藥鋪、書坊、各種吃食店,走街的,串巷的,采購的,飲茶的,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街上茶樓和酒館幾乎一樣多,三三兩兩坐著喝茶吃點心的宋人,馬擴穿來了以後才知道宋人中午不吃正餐,便也入鄉隨俗,這幾日中午都是用點心填填肚子。

  一路經過的幾家茶樓生意都很好,賓客滿座。馬擴二人趕了大半天的路,卻是餓了,就在街邊的小攤上各買了一個花生糕和澄沙團子。

  花生糕做得軟糯香甜,外面滾上香味濃鬱的花生碎,三文錢一個,澄沙團子就是油炸的豆沙團子,剛出鍋黃澄澄的冒著油香和豆沙香氣,兩文錢一個,兩人一邊吃一邊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正沿街尋找客棧時,卻見前面街角圍著一群人,並不時爆出叫好聲,“好漢子”、“好武藝”……

  馬擴繼承了身體原主人的武藝,閑時試了試,是騎射和大開大合的戰陣功夫,如今遇到打把勢賣藝的,當即眼前一亮,把馬交給十一,自家擠了進去。

  分開前面簇擁的人群,擠到前排,原來卻是兩個中年漢子,身量粗壯,面色蠟黃,一個正耍著獵叉虎虎生風,另一個手裡捧著個托盤在旁。兩人身高均約有七尺,眉宇間不時閃過桀驁之色。

  馬擴看他耍了一通獵叉。這人的武藝中規中矩,攻擊防守也算有些章法。

  那賣藝人耍罷,放下了手中獵叉,擺個起手式,又打了一趟拳腳,走的剛猛路數,氣勢倒威武。

  另一個漢子開口道:“小人們是蓬萊的獵戶,追個大蟲到了貴地。身邊未帶盤纏,沒奈何,耍些拳腳討口飯吃。我兄弟沒什麽驚人的本事,全靠各位尊貴的看官,遠處誇稱,近方賣弄,如要強壯筋骨的膏藥,當下買賣;如不用膏藥,可煩賜些銀兩銅錢,不教空過了。”這漢子把盤子轉了一圈,卻沒有一個人拿錢給他。

  馬擴摸了幾文銅錢,驀地想起兩個人來,有心結識,以便弄清楚自家所處到底是真實世界還是水滸世界,便換了錠碎銀,約有三兩,放入盤中,叫道:“仁兄,遊子在外,沒帶太多銀兩,權表薄意,休嫌輕微!”

  那漢子得了這銀,托在手裡,便道:“怎麽一個偌大的掖縣,沒一個懂事的好漢!難得這位恩人,風塵仆仆過往此間,也能停歇看我們練武。這三兩銀子勝過別的一百兩。千恩萬謝,願求恩人高姓大名,讓小人們給您傳揚天下。”

  馬擴笑道:“兄弟,量這些東西,值得幾多,

不須致謝。你們可是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  那漢子瞪大了眼睛,驚疑道:“我叫解珍,他是解寶。你認得我們?”

  馬擴抱拳笑道:“在下馬擴,家在牟平,久聞解家兄弟的大名,沒想到今日相遇,真是幸事。”

  解珍也是豪爽之人,見馬擴年紀雖然不大,但很會為人處世,便大笑著說道:“好!今天遇到馬家郎君,也是我兄弟的榮幸,我請郎君喝杯水酒。”

  馬擴一指路邊酒肆笑道:“相逢就是有緣,我請兩位大哥喝個痛快!”

  “既然如此,恭敬就不如從命了,我們收拾一下東西,馬上就來。”

  圍觀的閑漢們見收了攤子,也便三五成群的散去了。

  幾人正待動身,忽聞身後有人喚道,“幾位好漢且慢,我家老爺有請。”回身來看,是一青衣小廝,在那裡叉手施禮。

  馬擴拱手回禮,問道:“你家老爺是誰?為何事請我們?”

  小廝回道:“我家老爺姓宗,平素最喜好漢。現在這家茶樓待客,見到這二位好拳腳,便命小的來請。”說罷,回手一指。

  幾人順著小廝的手一瞧,街對面樓上的窗子開著,兩位官人臨窗而眺。一個年約五旬,著素錦袍,戴逍遙巾,濃眉短髯,面容英氣勃勃卻作文士打扮。一個四十許,三縷胡須飄動,一襲錦袍罩身,頭上帶著錦葵冠,氣度儒雅清逸,一看就知道身份非富即貴。

  那老者衝眾人擺了擺手。馬擴與解珍對視了一眼,一起說道:“恭敬不如從命。煩請小哥帶路。”

  幾人相攜來到茶樓門口。這清風茶樓有三層高,大紅燈籠掛了一排,門臉十分的氣派。門口的茶博士早看得真切,見眾人來到,轉身掀開門簾,請一行人進去,同時高聲對裡面喊道:“一樓貴客四位,請上樓……”

  馬擴初聽時一愣,一樓,怎麽還需要上樓?旋即想明白,原來宋朝人跟英國人一個搞法,第一層不叫樓,第二層才是一樓。進去後便看到,這家茶樓內部,呈回字形結構,中間竟是個天井,天井上有舞台,台上有個樂班在奏樂,每一層的客人都可以清楚的聽到看到。

  “你們很少來這裡嗎?”馬擴見解家兄弟束手束腳的樣子,不由有些奇怪。

  解珍苦笑一聲說:“城裡東西忒貴了些,一角清酒就要六七十文。這樣的茶館每個人最少要花一兩銀子,我們鄉下人怎麽喝得起?”

  宋時的茶樓,低些的消費,一般是在大堂裡喝茶,沒有茶妓表演分茶,但是有美妓上茶,如果坐大堂又需要茶妓表演分茶,那就用屏風圍起來,光茶妓分茶就要另付銀子,包間就更貴了,不是尋常人可以經常光顧的。

  到得樓上,進了雅間,兩位官人起身。老者迎上前道,“老夫宗澤,字汝霖,現為掖縣令。這位是某之友人,趙明誠,字德甫。德甫遠來,吾在此相迎,適才見了二位壯士好拳腳。還有這位郎君,卻是豪氣。”

  馬擴心中一陣激動,今天莫不是名人日?這兩位可都是如雷貫耳啊!宗澤,抗金的代表人物,提拔重用了嶽飛,臨終時口呼“過河!”而亡。趙明誠,出身名門,金石大家,不過,比起他的夫人來,名氣還要稍遜幾分。他的夫人姓李名清照,號易安居士!

  解家兄弟雖是江湖豪俠,到了這等地方,見了官,卻是拘謹,叉手而諾,口中唯唯。

  馬擴連忙拱手施禮,將解家兄弟並自己二人介紹一番。

  趙明誠道:“原來馬少君是今科武探花,失敬,失敬。”口中說著失敬,身子在茶幾旁卻是未動。“令尊的差遣,吾等已有耳聞,遠遊浮海,一時未必得歸。少君怕是要撲空了。”

  宗澤皺眉道:“北盟之事,朝廷尚未定議。幾位且坐。”顯是不欲多談國事,又轉身喚小廝請來一名美豔的茶妓為他們表演分茶。

  這茶妓長得十分美貌,體態婀娜,近前來未語先笑,白瓷般的面頰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渦,格外動人,“各位官人請了。清風茶館的水,是來自嶗山的泉水,水質清冽甘甜,煎出的水也是點茶用的極品之水。”

  馬擴來自資訊時代,各種美女見得多了,對茶妓的容貌並不在意,但解家兄弟和十一卻不由得沉醉在茶妓的一顰一笑中,根本沒有在意她在說什麽。宗澤與趙明誠對視一眼,心中對馬擴又高看一分。

  茶妓輕輕的將木炭爐裡的火稍稍撥大了一些,等銅壺中的水開始翻起頭道滾,麻利的燙過茶具之後,開始了茶藝表演。

  她熟練的用左手竹鑷將小包中的茶葉末放入茶盞中,幾乎就在左手離開的同時,右手銅壺中的開水已迅速的衝進了盞中,隨著右手中的銅壺三起三落,一股強烈的茶香瞬間就在書房中散了開來。

  她的左手操起茶筅,順時針地攪擊,使那茶湯泛起了泡沫。這時,她的右手換了銅壺,以巡城的手法注入溫水,緊接著,左手又操起玉匕,分劃茶湯,使那泡沫變幻出各種圖案,若山水雲霧,狀花鳥魚蟲,恰如一幅幅水墨圖畫。這一系列眼花繚亂的動作,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一氣呵成,快的讓人目不暇給。

  當茶妓將面前幾杯茶一一遞到幾人面前時,馬擴情不自禁拍起了手掌,讚道:“好手藝!分茶何似煎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蒸水解語弄泉手,政和仲秋新玉爪。二者相逢兔甌面,怪怪奇奇真善幻。紛如擘絮行太空,影落寒江能萬變。銀瓶首下仍居高,注湯作字勢嫖姚。不須更師屋漏法,隻問此瓶當響答。”

   此詩一出,宗澤與趙明誠均是眼中一亮,交口稱讚。那茶妓得了讚語,又是自豪又是欽慕,眼中已是冒出了小星星。

  馬擴暗叫慚愧,自己本不欲作個文抄公,奈何這宋朝有“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訓,簡直是把讀書人慣上了天,即便是武將做到了極致的狄青,也因受文臣的排擠驚懼而亡。自己若想有所作為,眼前這二人都是極好的助力,隻是文貴武賤,要取得他們的認可,僅憑武舉的身份卻是萬萬不夠的,隻好委屈楊萬裡老先生了,隻是這老先生現在還未出生呢吧。

  正自胡思亂想,趙明誠拍著手道:“端的是文武雙全,詩好,更有急才。來,某且考你一考。”回手取過一個錦囊,遞過來道,“某此次來掖縣,便是聽說此地有香山居士的遺物,特來收集。賢弟看看可否認得?”

  馬擴接過錦囊,從中取出一物,長尺半,寬尺余,晶瑩剔透。馬擴端詳一會兒,還與趙明誠,道:“樂天先生的確喜歡素屏,但是未曾聽說大駕來過青州。此寶確是精品,不知德公從何處得來?”

  趙明誠笑道:“此物乃一致仕員外所有。彼於汴京任職時購得。”

  馬擴道:“原來如此。此等事,倒非小子所長,不敢胡亂置喙。”

  那邊宗澤撫髯笑道:“子充勿要過謙。你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識,又能思慮縝密,端的難得。”轉頭又對解家兄弟道:“老夫見你等身手不錯,欲延請二位在本縣任個都頭。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解珍聞聽此言,面露喜色,卻是囁嚅著說道:“得相公看重,是小的們三生有幸。奈何家中尚有老母在堂,實不方便。”

  馬擴在旁心中一動,按《宋史》所載,此二人亦將是梁山上有名的匪首,如今遇此好事還要推卻,莫不是已經和宋江勾搭上了?又想到二人乃是追虎而來,回去莫不就要遇到毛太公?

  倒要試一試能否小小地改變一下歷史,便上前道:“解家哥哥差矣。令堂若得知賢昆仲得宗相公賞識,光宗耀祖,必然喜悅。蓬萊距此不遠,搬取令堂過來也是容易。縱然故土難離,二位留一人在家侍奉,一人在此當差,豈不是兩全其美?”

  解家兄弟對視一眼,解寶臉上閃過一絲決然之色,開口言道:“馬官人說得有理。我們兄弟能得份前程,卻是不敢想的事。哥哥留下聽候相公差遣,我這便回去搬取老娘。”

  事情圓滿解決,當下眾人言笑晏晏。馬擴暗自尋思,看來倒是弟弟解寶更有決斷,自己勸動二人做官,是否算蝴蝶的翅膀小小地扇了一下?

  待到向各人辭行,馬擴帶著十一從茶樓出來,已是華燈初上。沒有宵禁的宋朝,夜生活格外繁榮,掖縣雖是小城,街道兩側也密密麻麻擠滿了飯鋪、酒店,還有妓館、樂坊等等場所竟是通宵營業。一座座歡門、一道道招牌、一面面幌子,門店下招攬生意的俏麗嬌娘嬌聲笑語,直撩的馬擴目不暇接,食指大動,又面紅耳赤。

  但真正熱鬧的,還是橫街裡的夜市,這時已是燈火明亮,大傘篾棚、攤鋪相連了。街道上人流如潮,嘈雜喧鬧,上百家攤鋪提供各種煎烤、熬燉、蒸煮、涼拌,香脆甜辣的雞皮、味道濃鬱的腰腎、可口耐嚼的雞碎、滋滋冒油的旋煎羊,還有白腸、脯、燒凍魚片、盤兔、旋炙野豬肉、野鴨……等等等等,咬一口,滿口的肉香,順著舌尖滑入喉嚨,從內到外都是暖烘烘的,若是覺著忒膩,上州橋上買一碗裝有新鮮瓜果梨桃的果冰,再抓上幾把杏枇杷楊桃木瓜大菠蘿,花上幾文錢,保你神清氣爽,滿口生香。

  馬擴直有回到前世大排檔的感覺,看得眼花繚亂,幾天來第一次真正高興起來,帶著十一,在這個攤前買一串微辣帶香的烤肉,在那個攤前來一盒肉質鮮美的脯雞……吃得嘴角上翹,滿面春風。整個州橋才走了一半,已經將一份連骨頭都嚼碎的糟魚、一串香脆的現烤豬皮肉,一份外酥裡嫩的野鴨肉、以及若乾雞雜、羊雜塞進肚子裡。望著前面人頭攢動的攤子,眼睛晶晶亮,肚子撐的都走不動了,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才托著懷胎三月的肚子找尋客棧投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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