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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年那些事兒》第23章 天子1怒
  案子雖然破了,然而李彬案所引發的朝野震蕩,卻依然仿佛“地震”一般,波及了很遠很遠……
  中都鳳陽的行宮之中,今年五十一歲的皇帝朱元璋在讀完劉伯溫的密折之後,“啪”地一聲將手中的茶杯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真真是其心可誅!”
  天子一怒,天地震顫,滿朝隨侍的大臣頓時齊刷刷地跪了一地。然而朱元璋越仿佛沒看見一般:
  “朕一再說過,貪腐乃亂國之源,朕製《大明律》,編《大誥》,贓至六十兩以上者,懸首槁街棄屍菜市,當日朕不得已殺朱文正的事才過了多久,怎麽這些貪官汙吏就是肅不清呢?”
  “還有你們這些人!”他越說越激動,仿佛控制不住一般地在宮中踱來踱去,“貪官橫行,汙吏當道,爾等當朝重臣,身在廟堂卻玩忽懈怠,屢屢被這些奸賊佞鬼巧言蒙蔽!置天子的威嚴於何地?置百姓的生死於何地?你們還配穿這件紫袍,惶惶然立於士大夫之列?”
  說到這裡,他努力吸了口氣,緩解了一下心裡愈演愈烈的怒氣,這才接著說:“旨意:著兵馬司指揮趙正陽抓捕李彬歸案,交由刑部議處!”
  “陛下!”
  稟筆的太監雲奇手不停頓,運字如飛,聽到此處忙起身跪倒:“這話,論理奴才不該說,但陛下著兵馬指揮司把李彬交由刑部議處,只怕……”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沒再說下去。
  “只怕什麽?”
  “回陛下。”雲奇一個頓首,“只怕,巡捕的官差沒到,人犯就會暴斃。”
  “為什麽?”
  “李彬是李善長的外甥。”
  朱元璋登時沒了聲音。
  李善長權力炙手可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這兵馬司指揮趙正陽是李善長的門生,由他們去抓人,恐怕還真抓出個“暴斃”。
  可兵馬指揮司是專職京師緝捕,及囚犯、火禁等事的衙門,事不交由他們,又能交給誰?誰又能抓得了中書省的都事大人?誰又敢抓韓國公的外甥?
  想深一層,這李彬貪腐千兩,欺上瞞下,黃河決水卻能隻手遮天,這麽大的事,他一個人怎麽可能做得下來?
  為什麽會瞞了數年無人發覺?
  可見朝臣個個攀親帶故,人人都有自己的關系網,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而自己呢?皇帝雖然看上去高高在上,卻只能身處深宮,是孤家寡人,他們想要瞞著自己太容易了。
  再深一層,這萬一他們要瞞下的不是貪腐,而是密謀造反……
  想到這裡,三伏天的中午,朱元璋竟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陛下!”侍立一旁的親軍都尉府都督僉事毛驤上前一步,“臣可為陛下分憂!”
  “哦?”朱元璋目光一挑,“你不怕得罪人?”
  “不怕!”毛驤一個稽首,“我毛驤眼裡從來隻認陛下一人,只要陛下一聲令下,刀山火海,臣一樣敢闖,九殿閻羅,臣一樣敢抓!臣敢立軍令狀,此次抓不到李彬,請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然而朱元璋卻依然沉吟不語,繞著毛驤一圈圈地轉著,每轉一圈,便是一件往事湧上心頭:
  這個毛驤,是最早一批跟著自己打天下的人,當年朱元璋還是郭子儀手下的時候就是他的親兵……
  此後追隨他南征北戰,管軍千戶,積功擢親軍指揮僉事。從定中原,進指揮使。滕州段士雄反,又是他帶人討平之。
  洪武四年,湯義剿倭失敗,自己讓毛驤替其捕倭浙東,斬獲頗多,又擢都督僉事。
  但最關鍵的,他不是淮西人!
  如今單單是跟著自己打天下的這一班淮西老臣常常結抱成團,自己身邊太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臣子做自己的耳目,臂膀了。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旁邊跪著的翰林院學士宋濂忽然道:“陛下。毛大人壯志可嘉,但他只是五品職銜,要抓捕二品大員,只怕……”
  宋濂說的不錯,毛驤所在的親軍都尉府,前身是儀鸞司,而儀鸞司的職責,原本只是在召開朝會、舉行慶典,或者皇帝外出視察時,給皇帝打打傘,舉舉旗,壯壯氣勢,充充門面。類似於現在的儀仗隊。
  這個部門成立得很早。朱元璋的登基大典上,就有儀鸞司的人站立在大殿中門的兩邊,充當衛隊。那時儀鸞司的級別是正五品,如今雖改為了親軍都尉府,但品秩卻沒有變化,還是五品衙門。
  朱元璋怔了怔,驀地裡仰天長笑:“朕倒忽略了這一層——這有何難?萬事有朕做主,請天子劍!”
  外頭侍衛的天武將軍早聽得明白,雙手捧進一柄寶劍,明黃流蘇在陽光下灼灼生輝。朱元璋一把接過,塞到毛驤手中:“你領此劍,即是代天行令。朕命你即刻赴金陵,抓捕李彬歸案。誰敢抗旨,陽奉陰違,上至勳貴國戚,下至草莽盜匪,皆可以此劍斬之!”
  “臣領旨!”毛驤高聲叩首,激動得臉都紅了。
  ※※※
  金陵城,李府。
  空氣沉得幾乎令人窒息,漆黑的府門緊鎖著金碧連楹,飛閣流丹,像是一個母親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保護著宅邸裡的一切。
  只是這一份堅強,在親軍都尉府的士兵們手中明晃晃的繡春刀下,顯得那樣的無助……
  “圍府,任何人等一概不得出入!”毛驤大手一揮,一眾親軍頓時散開,把前門後庭圍得水泄不通。
  “府內一眾人等悉數鎖拿,拒捕者當場格殺!敢走漏了一個人往韓國公府送信的,提頭來見!”
  又是一聲令下,幾名親兵踹開大門,當先衝了進去。沒多久,裡面就傳來了各種“劈鈴啪啷”的打砸聲,呼喝聲、並著女眷們壓抑的哭喊。
  不多時,親兵們便押著一眾人,哭哭啼啼地從裡面拖了出來,可憐赫赫李府,連一個人都沒剩下,所有家眷、仆役一體鎖拿,黑壓壓地一片,幾乎漫了大半條街。當先一個中年文士披頭散發,帶枷落鎖,一見著毛驤,眼裡就幾乎噴出火來:
  “毛驤!你一個小小都督僉事,怎敢如此放肆!”
  此人正是李彬。
  那一日他得到達魯不花的回報,得知彭展鎮已死,心中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又聽說楊真已被應天府鎖拿,不由得更是心花怒放。
  前不久,他正在書房中畫著楊子晴的畫像,想象著不久的將來這個溫柔可人的少女在自己的身子底下婉轉承歡的模樣,正覺口渴難耐,突然外頭一疊聲兒地吵了起來,跟著一個小廝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老爺~!大事不好了!外來了好多錦衣華服,持刀帶鎖的強盜,見人就拿,老爺快逃命吧!”
  一句話把李彬唬得怔在那裡做聲不得。這金陵城乃是大明帝都,天子腳下,哪裡來的強盜?難道……
  一念未已,外頭便明火執仗地衝進來幾個精壯大漢,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見了他二話不說,當場捆了個結結實實。
  李彬頓時心中一陣驚疑:從這些人的服飾,他已然看出對方不是什麽強盜,而是親軍都尉府的人,可這些人都是天子親軍,沒事抓自己做什麽?不由得高聲喝罵:
  “我乃堂堂朝廷二品大員,你們這是要造反麽?”
  然而這些人卻是一句不答,只顧推搡著他往外趕,李彬一路行過,見府中各房哭聲一片,自己的幾房夫人、小妾個個披頭散發,被鐵鏈鎖著往外拖,又見房中、院內屜倒櫃翻,無數珍稀瓷器、字畫散落一地,頓時又驚又怒,因此看到毛驤,便立時火冒三丈。
  但毛驤雖被他噴得一臉唾沫,卻是半點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看著他:“李大人~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吧,你貪贓枉法,東窗事發了……陛下著我來請大人刑部喝茶,有什麽話,大人還是留著和刑部呂大人分證去吧。”
  “東窗……事發?!”
  李彬頓時一陣手腳冰涼。
  這怎麽可能?
  達魯不花回報自己的時候,曾詳細說了整個過程,自己仔細想了幾天,但覺滴水不漏,怎麽會……?
  而且如今這才過了幾天?怎麽可能出問題?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只是他沒發覺,自己的這服表情已全部落在了毛驤的眼中。
  “那是自然,”毛驤道,“否則下官一個小小的都督僉事,就是給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跑到李大人府上撒野啊——你看看這是什麽?”
  李彬的心頭不禁一陣突突亂跳……
  他已經看到了毛驤身後士兵手中的天子劍。
  事已至此,即便再怎麽不可能,他也必須相信了——相信毛驤的確是奉了皇命而來。
  “就算你們懷疑我貪腐,”他勉強定了定神,“但這件事和我家人有什麽關系?就算要我去刑部,也不用拿我家眷吧!”
  “這個麽……”毛驤笑笑,“倒是下官的為了大人著想,李大人畢竟是韓國公的外甥呐~這萬一有人不知好歹,跑去韓國公府,這不是丞相大人左右為難嗎?”
  “你……!”
  “再說了,李大人身上還擔著一層欺君之罪啊……這欺君可是大罪,要株連三族的,反正遲早都得拿,如今正好順帶。”
  “欺,欺君?”
  “李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毛驤哈哈大笑,“您在獄圖縣,和通州府任上都做了什麽,這才過去了幾年?怎麽就忘了?”
  一句話說得李彬胸口如蒙重擊,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他原以為只是自己四處置業,惹到朱元璋懷疑貪腐,自己只要咬死是舅舅的資助,憑皇上對舅舅的寵信,也不會拿自己怎麽樣。萬想不到河圖縣、通州府的兩件舊案也被揪了出來,這……
  事到如今,“完蛋”這兩個字音如喪鍾般沉重的大字,已經狠狠敲在了他的心上,砸得他冷汗直冒。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一輪白日凌空高懸,正把自己無盡的光和熱無私地灑向大地。
  明明已經是初冬了,怎麽太陽還是那麽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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