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明連忙起身，打開床頭燈，這才看到嚴亮穿著浴衣蹲在房間的陽台上。

　　直到楊曉明打開陽台的門，來到嚴亮的身邊，嚴亮仍是毫無察覺一般，眼神空洞的望著黑夜中燈火通明的雅加達夜景。

　　嚴亮的頭髮濕漉漉的，似乎剛才洗過一次澡，腳邊東倒西歪了幾個啤酒易拉罐。

　　楊曉明眉毛一皺，伸手就奪下嚴亮正欲送入口中的啤酒，壓低聲音斥道“你瘋了?！大賽期間飲酒！還有，剛洗完澡吧?吹冷風?！”

　　十月底的印尼，可不能用暖和來形容。

　　嚴亮怔了怔神，抬頭看了一眼，見是楊曉明，又收回目光，想了想，遞給楊曉明了一個亮著屏幕的手機。

　　“手機?教練不是把手機都沒收了嗎?不是還沒還給我們嗎?”楊曉明有些詫異。

　　“備用機。”嚴亮說。

　　楊曉明聞言，頓時有些氣急“好啊你，還違規帶通訊設備！”

　　嚴亮聞言，不由嗤笑一聲“你是教練的狗腿嗎?想要告狀?”

　　楊曉明語氣一滯，他感覺嚴亮的情緒有些不太對勁。

　　“這裡又不是軍隊，我們也不是犯人，他沒收我們的通訊設備是違法的。”嚴亮不屑的笑道。

　　楊曉明搖了搖頭，不想在這件事上與其詳細的討論了，於是問道“亮子，你這是怎了?”

　　“看看就知道了。”嚴亮又把他那個備用手機向楊曉明遞了遞。

　　楊曉明無奈的歎了口氣，將啤酒放到一邊，接過手機。

　　上面是一個新聞報道，標題是《留洋門將怕是一個笑話，面對魚腩手足無措》。

　　內容便是對嚴亮在這場比賽中表現的各種質疑。

　　“還有呢，你點上一步。”嚴亮說道。

　　楊曉明點開《弱隊也未必出門神，u19驚現空氣門將》

　　“再點上一步。”嚴亮說。

　　《毫無作為，網友說我上也一樣》

　　楊曉明也不繼續點上一步了，而是把手機放回嚴亮浴袍的口袋中，然後說道“這些媒體顯然的看熱鬧不嫌事大，不光是你，我們每一個人應該都被噴地挺慘，不然教練也不會不還我們手機。”

　　嚴亮歎了口氣“但的確，兩個進球都是我表現失常所致。”

　　楊曉明聽嚴亮這麽說，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卻聽嚴亮又說“如果沒有那兩個失球，全隊上下也不會被那些噴子找到話柄吧?”

　　楊曉明笑了笑“你這麽想就會天真了，他們會說我們只能在魚腩球隊上刷進球，碰到強隊就腿軟。”

　　嚴亮卻是沒有被楊曉明逗樂，只聽他長長的歎了口氣，然後說道“不一樣的，你可能不了解程指導，他屬於那種集體榮譽感高於一切的人，在他看來，這場比賽是我連累了大家夥，那就基本算是宣告我之後的比賽告別主力門將了。”

　　“你就因為主力門將地位不保，才搞這一出?”楊曉明有些恍然，拍了拍嚴亮的肩膀“別把事情想那麽糟。即使真的如你所說，這也不過是一個亞青賽而已，你比我還小半歲，職業生涯才剛剛開始呢。”

　　“你語氣越輕松，我越不爽。”嚴亮瞪了一眼楊曉明“我們門將的競爭激烈程度你是想不到的。不出名，就做好一輩子默默無聞的打算吧。”

　　聽嚴亮這麽說，楊曉明自然而然想起了特爾施特根，旋即又想起了特爾施特根和自己的對話。

　　於是楊曉明也蹲了下來，轉過頭看著嚴亮，問道“那你當初選擇當門將，是因為什麽呢?”

　　嚴亮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因為門將是一個足球隊最特別的存在啊。”

　　“特別?”楊曉明饒有興趣的看向嚴亮。

　　嚴亮點了點頭，目光中充滿了向往“門將是全隊中唯一可以用手觸摸足球的人，也是球服和其他球員不同的，規則也與其他球員有所區別。”

　　“個性?”楊曉明問。

　　“大概吧，那時候我還小，特別喜歡與眾不同。”嚴亮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也不僅僅如此，我覺得門將更像是球隊的英雄。呃，怎麽說呢……”

　　“我理解。”楊曉明點了點頭。

　　那是一種隻可意會卻難以形容的英雄情結。

　　想了想，楊曉明又問“就是因為你一時間當不成英雄了，你就自暴自棄?自怨自艾?”

　　“我……”這回換做是嚴亮啞口無言了。

　　楊曉明笑著說“德國盛產門神，但你大概也知道，德國國家隊的傳統，門將往往不到三十歲打不上主力。如果他們都像你一樣，18歲打不上青年隊主力就自暴自棄，也就出不了卡恩、邁爾、萊曼、諾伊爾這樣的門神了。”

　　嚴亮似乎被楊曉明的話語說動，眉毛低垂，將雙手攤開，看著自己的雙手。

　　“你這一次剛入選集訓名單的時候，也沒想著能當主力門將吧?”楊曉明問。

　　因為楊曉明知道，算上這次，嚴亮總共入選過3次u19的集訓，前兩次他都是在替補門將的位置，只是這一次，在集訓中，原本u19的門將程誠狀態有些下滑，成績不如嚴亮。

　　“門將的競爭激烈我有所耳聞，但反過來想，就是因為競爭激烈，才能促使人進步啊。”楊曉明繼續說道“正因為你的努力，他的不努力，你才有了今天首發的機會。你這麽自暴自棄，是不是對不起之前的努力，否定了自己的能力呢?或者說，你潛意識裡有些高估自己，低估對手，才有了得而複失的失落感?”

　　說完這些，楊曉明便不再多說，而是起身拍了拍嚴亮的肩膀，向著房間內走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說動了嚴亮， 至於是否能讓嚴亮重新振作，就要看他自己了。

　　……

　　程冬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10月22日這天，也就是對陣沙特的比賽前一天，u19國青隊的全體成員們在訓練中有了明顯的消極。

　　程冬不用想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他是在昨天晚上把手機還給球員們的，照這樣的氣氛下去，明天別說爭取贏沙特了，恐怕連大敗都是很可能發生的。

　　程冬也找心理教練。

　　呃，所謂心理教練，是中國青少年隊的特有的特殊職位，主要就是為了緩解球員賽前面對球迷群體輿論的心理壓力，預防球員的心理疾病。當然，對外是不會說我們球隊有心理教練的，心理教練對外也只是隊醫組成員的一部分，不然的話又會被球迷們罵球員們是玻璃心了。

　　程冬找到心理教練，兩人交談了半個小時，也沒討論出一個所以然來。

　　因為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兩個難點第一，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不一定會承認自己因為輿論才消極。第二，傳統的心理治療經驗或許未必能針對這一次的輿論危機，就像是這位心理教練老周說的話“你不能指望這些孩子臉皮厚一些，像成年隊一樣臉皮厚的連求生欲都沒有了吧?”

　　就在程冬愁眉不展的時候，卻見楊曉明笑嘻嘻地從場邊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