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到來之前，美帝軍方就對這次行動做了十足的準備。

　——或者說，他們還記得，自己在這裡做過什麽。

　輻射防護服、抗輻射藥等一應俱全。

　在安德烈的命令下，麥克維爾號繞過那些打魚的鬼船，在比基尼島的另一側靠岸。

　船上的人員也迅速行動起來。

　除去少部分人員留守船隻外，其余人員更換好防護服，帶著專業設備，

　小心翼翼地上了島。

　登陸的位置十分偏僻，沒有多少“輻射幽靈”活動的痕跡。

　只是在八點鍾方向和三點鍾方向，各有兩片輻射區。

　但在專業儀器的探測下，小隊找到了一條“乾淨”的路線，直通島中央。

　雖然從軍艦上帶下來了越野車，但隊伍前進的速度還是不快。

　他們必須時刻關注周圍輻射的強度，隨時更改路線。

　“各單位注意警戒，發現異常立刻開火！”

　安德烈指揮著隊伍前進著，同時心裡有些懊惱。

　如果自己沒有讓裡克看那一眼，隊伍也不至於成了瞎子。

　現在後悔也晚了，只能抓緊時間，不容浪費一分一秒。

　好在周圍的輻射幽靈，的確無法離開活動區域。

　靠著儀器探測，隊伍能輕松避開危險。

　迎著微涼的夜風和黯淡的月色，越野車隊的轟鳴聲直奔島嶼中心。

　………………………………

　越野車上。

　老教授絲毫不在意車子的顛簸，現在車速不快，他從車窗探出頭，認真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他看到了各種破舊的標語牌子，大部分是歡迎遊客，小部分用英文講述著，島嶼每一處發生過的事情。

　比如，附近的一個廢棄村落。

　村口的大牌子上清晰寫著:

　“歡迎來到維米爾羅村，它曾經有56戶人，現在只有一塊大墓地。”

　老教授皺緊眉頭，心裡有些悲哀。

　車隊穿過一個小鎮，可以看出，小鎮廢棄的時間不長。

　在核爆後，比基尼人重新回到了這裡，建立家園。

　和其他地方一樣，這裡也樹立著牌子。

　“歡迎來到赫利鎮，感謝美帝軍方的幫助，我們得以在遍布致命輻射的地方重新生活。”

　“幫助”兩個字用紅色的顏料寫成，在月光下，透出一股陰沉的黑。

　莫克利歎息了一聲。

　美帝軍方欺騙了比基尼人。

　他們只是鏟除了比基尼島上的表層泥土，更換了植被，就宣布“這裡已經是宜居區”。

　不知真相的比基尼人居住了下來，後果可以想象。

　在高強度的輻射環境下，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會在中年痛苦地死去。

　他們的孕婦都會流產，他們的孩子生長畸形……

　這是謀殺，對一個民族的謀殺。

　小鎮的標語還有很多。

　比如醫院。

　“歡迎來到聖瑪麗醫院，60年過去了，這裡沒有一個活著的新生兒出生。”

　比如荒漠一片的郊區。

　“歡迎來到漢威爾樹林，哦，這裡本來是有樹林的，美帝慷慨贈予了我們2w棵椰子樹和麵包樹，只是取走了它們生存的土壤。”

　比如一個公共廁所。

　“歡迎來到受難者銀行……我們想弄點錢存進銀行裡，但美帝的補償款已經遲到了60年。不久前，他們的法院直接取消了補償，所以，這裡就是我們的銀行。”

　……

　越是深入，周圍的標語就越多，越透出一股歇斯底裡。

　可以看出，這些標語大部分都很新，似乎是當地人新做的。

　但是製作標語的人卻消失不見。

　這無疑讓隊伍的所有人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這些人去了哪裡?

　比基尼的輻射幽靈中，有沒有他們的身影?

　如果有，對於自己這些外來美帝人，他們的態度會怎樣?

　恐懼在隊伍裡蔓延。

　安德烈不得不大聲開口，鼓舞士兵的士氣:“各位，說實話，我沒有百分百的信心，帶領所有人活著走出去！但是，我卻有百分百的信念，讓我們所有人，成為後來者瞻仰的勇士！”

　“我們的國家，已經走到了最艱難的時刻，這是最後的努力！我們握著這個國家最後的曙光！”

　“抓住它，完成這次任務，我們的功績將書寫在美帝的歷史中！”

　“走下去！無論前面有什麽，我都會和你們一起面對！”

　安德烈慷慨激昂的演講結束。

　但應和者寥寥。

　他皺著眉頭，看向這些年輕的軍人。

　在和其他國家的戰鬥中，一代代美帝年輕人，懷抱著理想和信念，進入了軍隊，將自己的青春，乃至自己的生命，都奉獻給了這個國家。

　哪怕看到蒙著國旗的孩子遺體，他們的父母也會帶著悲痛，說出“你是我的驕傲”。

　高科技是美軍的拳頭，但這種精神信念，卻是握緊拳頭的力量。

　而現在……

　安德烈只看到迷惘，茫然，和不解。

　這個國家最精銳的士兵，對自己的信念出現了懷疑。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麽而戰鬥。

　是因為什麽?

　太陽神教的蔓延?

　面前的這些標語?

　政府面對災難的不作為?

　還是都有之?

　安德烈不知道。

　但他心中朦朧感覺到。

　美帝完了。

　它沒有在經濟上被打倒，沒有在政治上被取代，卻輸在了一直佔據絕對優勢的戰場——精神。

　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宛若新舊兩個時代的輪轉，沙漏最後一粒沙落下，翻轉到新的輪回。

　而自己，還癡迷地呆在上個輪回的黃昏余暉中。

　安德烈不再演講，滿腹沉重地坐了回去。

　不是我們不夠強大。

　是時代不再需要我們了。

　……………………………………

　不知看過了多少令人沉重的標語，隊伍終於到達了島中心。

　莫克利已經閉上了眼睛，最後看到的標語深深刺痛了他。

　“歡迎來到弱小者的墳墓。我們不夠強大，所以我們被吃得乾乾淨淨。”

　這個國家，地球上的頂級掠食者，的確做了錯事。

　而自己，在不經意間，就成了掠食者的爪牙。

　懺悔無法迎回原諒。

　因為這錯誤已經無法彌補。

　整座島，已經沒有活人了。

　那麽……

　老教授從胸前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明信片。

　上面用醜陋的字體寫著一句話。

　“我討厭你們，我詛咒你們，我們將得到永生，而你們將永遠在虛偽的地獄裡沉淪。”

　看著這句話，老教授腦海浮現當年那個孩子的身影。

　只是這孩子臉上帶著惡毒，陰森森地盯著自己。

　莫克利沒有害怕，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一絲微笑。

　“對不起，希望還不是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