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霍格的聲音裡帶著惱火和尷尬。

　看到奧丁留下的殘魂認可了陸宇，尼德霍格自然不會去喚醒皎月。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沒動手，皎月自己醒了！

　準確的說，還沒徹底醒來，畢竟對皎月來說，蘇醒是一件需要耗費極大精力的事情，這個過程要持續一段時間。

　但預警法陣開始報警，祂隔斷了儲備能源，正在飛速蘇醒。

　一旦祂醒來……

　這個世界無人可製。

　畢竟，當初的皎月計劃，就是為了製造出對付超脫者的兵器啊……

　聽到尼德霍格的描述，陸宇心頭一跳:“那還在等什麽?快阻止它啊！”

　開什麽玩笑，一個針對超脫者的不可控兵器，如果在現在蘇醒，陸宇豈不是首當其衝?

　陸宇可不想在大結局前死於友軍不明aoe。

　尼德霍格沒出聲，詩蔻蒂替他開口了:“安眠曲對祂已經沒用。祂似乎不如我們想象中那麽好掌控。”

　……

　“帶我過去！”

　一陣沉默後，陸宇緩緩開口。

　“可是……”

　赫爾莫德有些猶豫。

　還是關鍵時刻，尼德霍格下了決定:“過來！”

　他取消了對陸宇元力的屏蔽，感受到老友的生命氣息，以及自己的元力，陸宇閉上眼睛，身軀微微虛幻片刻，在原地留下一個分身後，本體通過第零維中轉，已經在波爾身旁凝聚成型。

　………………………………

　和陸宇分開後，波爾的處境有點坎坷。

　先是在英靈殿進行了一場死亡賽跑，循著前世留下的痕跡成功進入了英靈殿。

　後來又被赫爾莫德扔給尼德霍格，進行培訓，爭取獲得迎回皎月的資格。

　很明顯，尼德霍格先生並不是一條溫柔的龍。

　陸宇看到老友的時候，老友正顫顫巍巍地拿著一塊破抹布，給尼德霍格的鱗片拋光……

　感受到陸宇的氣息接近，波爾揉了揉眼睛，確認沒看錯後，立刻熱淚盈眶:“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放心，我是來帶你走的。”

　安慰了身心似乎受到嚴重創傷的老友，陸宇好奇地打量著這裡。

　這是一片看不到天空的深淵。

　尼德霍格，那隻代表著毀滅與不詳的黑龍，靜靜趴伏在這裡，不知度過了多少歲月。

　陸宇和老友正處於尼德霍格的尾巴處，這隻龐然大物，僅僅是尾巴，就宛若高速公路一般開闊，每一片鱗片都有數米見方。

　除此之外，這隻黑龍身上到處都是壓迫性極強的可怕氣息。

　那是在那個黃昏死亡的諸神骨骸。

　就像普通人面對咆哮山林的凶獸一般，這些氣息給人一種靈魂上的壓製感，只是直立著站起，對老友來說已經十分困難。

　更不要說，拿著抹布近距離給尼德霍格的鱗片拋光了。

　稍微憐憫了一下悲慘的波爾，陸宇分出一個分身，將波爾帶走。

　本尊則沿著尼德霍格的脊骨，朝前方走去。

　…………………………

　一路上，陸宇看到了保持著撕開耶夢加得頭顱動作的托爾，這位傳聞中的阿斯加德第一勇士，站在尼德霍格的雙翼上，仍在仰天咆哮，至死臉上還滿是戰意和怒火。

　陸宇還看到了尼德霍格右翼上的弗雷和史基爾尼爾，他們背靠背坐著，低垂著頭，享受著死後的寧靜，身邊插著那把傳說中戰無不勝的勝利之劍，以及一個斷裂了一半的鹿角，被勉強拚湊在一起。

　陸宇看到了一副燒得漆黑的骸骨，那是奧丁的孩子，維達的骨頭，哪怕死去，依然在伸出拳頭，想要擊斃敵手。

　還有躺在魔狼上的正義之神，他似乎累極了，只是在那裡小憩，終有一天會醒來。

　還有守護之神海姆達爾，他胸膛出現一個大洞，卻踩著洛基的頭顱，仰天長嘯……

　“混蛋！你這條蠢龍，把我拿出去！我告訴了你，我是無辜的！”

　陸宇心中充滿了對這些英雄的傷懷，正打算繼續前進，突然聽到海姆達爾的腳下，那顆醜陋的頭顱，開口說話了！

　“喂！那個小子！就是你！給我把他的臭腳拿開！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奧丁的兄弟！火神洛基！”

　洛基看到了陸宇的身影，那顆頭顱立刻朝向陸宇嚷嚷著。

　陸宇謹慎地和他拉開距離，問向尼德霍格:“他是怎麽回事?”

　尼德霍格還沒回答，洛基率先開口。

　“哦，你想知道為什麽?讓我來告訴你，讓我來說！”

　“你看到了什麽?一堆骨頭?不，這可都是神明，曾經統治世界的神明！”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啊，東方人的面孔，你是東方人的面孔！”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知道的吧?你知道的吧?是你的先祖將一切變成這樣的！是他們毀了一切！是他們找上的海拉！和我無關！和我無關！和我無關！！”

　這位傳聞中以智計著稱的詭計之神，如今說話顛三倒四。

　他聲嘶力竭地嚎叫著，哀泣著，臉上的可怖創傷表明他受到的折磨。

　但他不喊痛，只是憤怒地咒罵著，咒罵天庭，咒罵他的那個女兒，咒罵……諸神之王，奧丁。

　“哦，奧丁！奧丁那個混蛋！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他用他虛偽的外表騙了我，騙了我這個騙子之神！他告訴我，他想建立一個美妙的世界，一個自由的世界！於是我跟上了他！”

　“我與他飲下血酒，成了他的兄弟，我總是為他著想，總是為他著想！”

　“在那場統一的戰爭裡，我的孩子，我三個孩子，大兒子變成了一頭只會擇人而噬的凶狼！二兒子成了一條身軀比阿斯加德還要巨大的塵世之蟒！最小的女兒，那個最美麗的女兒，成了半人半屍體的怪物！”

　“為什麽他們會遭受這樣的不公?因為這是巨人對我的懲戒！他們不想殺掉我，於是他們將無窮的痛苦種在我孩子的身上！要讓所有人看到，巨人的叛徒會有怎樣的下場！”

　“我，我背叛了巨人，我幫助奧丁幹了無數見不得光的勾當！”

　“甚至在那個黃昏前，我還聽從奧丁的吩咐，為了取得天庭的信任，冒著被所有神明反噬的危險，殺死了巴德爾！”

　“我成了千古的罪人，我成了一切惡的化身，我是這世界不容的怪物，我是一個永遠得不到原諒的父親！”

　“可最終我得到了什麽?天庭早已看穿了我的伎倆！他們選擇了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殺死了我！我的孩子成了阿斯加德的毀滅者，成了諸神的敵人，除了罪與罰，我什麽都沒得到！！”

　洛基說著便開始嚎啕大哭，他的靈魂早已支離破碎，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力量，支撐著他繼續活著。

　陸宇臉上有些憐憫。

　他知道很多事情，根據發生的事情一推斷，就大致猜出，洛基所說的都是事實。

　在諸神的視角裡，洛基是個很矛盾的人。

　他一生遊離在各方勢力之中，和阿斯加德若即若離。

　由於他陰暗惡劣的性格，阿斯加德的神明都有些排斥他，甚至洛基還成了阿斯加德的背鍋之王。

　他想加入光明，無奈此身全是黑暗。

　於是他隱沒在黑暗裡，聽從奧丁的吩咐，去做一切見不得光的事情。

　陸宇也沒有想到，巴德爾之死，居然會是出自奧丁的授意。

　但細想一下，以這位神王的性格，巴德爾既然已經被天庭發現，就成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與其在天庭手中爆炸，不如被自己引爆。

　讓洛基去和天庭接頭，不僅可以主動掌握巴德爾的死亡，還能嘗試將洛基打入天庭的內部……

　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洛基還是去做了。

　或許，當初的洛基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在那痛苦的刑罰下，洛基也沒有真正地怨恨過什麽。

　但——

　天庭沒有選擇他，而是選擇了他的女兒，對父親既依戀又痛恨的海拉。

　於是，洛基就這麽白白地犧牲了，還是死於自己的女兒之手。

　他的過去無法宣之於口，他的結局卻唯有罪與罰相伴。

　不是所有英雄都能有一個美好的歸宿。

　他身在黑暗，向往光明，卻只能埋葬於黑暗。

　過去的陰影一直覆蓋在洛基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在這無數年裡，洛基已經瘋了。

　“他做了什麽?他是諸神之王！於是他只要坐在那個椅子上，就有無數人幫他去做想做的事情！他什麽都不用做，就能享受讚美和聲譽！或許他早就忘了我吧！”

　洛基還在憤怒咒罵，談到奧丁，便是尖銳的諷刺，以及一絲辛酸的期待。

　陸宇思索片刻，突然開口:“奧丁死了。”

　“我知道！是被我的兩個孩子殺死的！我看到了！”

　洛基哈哈大笑，又笑又哭，“我知道啊！一邊是我的孩子，一邊是我的兄弟，我知道啊！”

　陸宇搖了搖頭:“他留下了一絲殘魂，不久前剛消散。”

　洛基的聲音戛然而止。

　臉上複雜的神色難以言表，有後悔，有期待，有疑惑，有探究……

　陸宇沒有賣關子，直接開口:“這無數年，你的聲音他都能聽到。他不敢面對你，所以希望我能轉告你一聲。”

　“對不起。”

　誠懇，真摯，陸宇覺得自己已經拿出了所有的演技。

　洛基嘴唇哆嗦著，眼眶居然開始發紅。

　他哽咽了許久，也沉默了許久。

　陸宇沒有離開，就站在那裡，用真誠的目光看著他。

　突然，洛基亂糟糟的頭髮一點點柔順下來，臉上可怖的傷疤慢慢恢復。

　很快地， 一個氣質有些陰柔的美男子，出現在陸宇面前。

　他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知道嗎?小子，我是詭計之神，任何謊言都瞞不過我。”

　“那家夥是個混蛋，我知道，但我依然選擇幫助了他。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連孩子，連妻子，連自己都能犧牲，犧牲一個我算什麽?”

　“不過……”

　洛基頓了頓，臉色露出一絲忸怩，似乎說出下面的話讓他很難堪。

　“謝謝你。”

　他輕聲開口。

　在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角，一滴晶瑩剔透，純潔無瑕的淚珠滑落。

　“不要變成我的樣子。”

　他喃喃道，在深淵的風中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