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處說是一個單獨的獨立部門，其實就隻有一間辦公室，行政辦公樓的第一間便是。

　　現在不是招生季節，所以招生處基本沒有什麽事。

　　我進去的時候，招生處李國中主任正躺在辦公椅上悠閑地喝著茶。

　　都說招生處的油水很大，看來此言不虛。

　　人間如此，陰間亦如此。

　　要不然李主任也不會如此的富態。

　　我估計，李主任至少要二百斤了。

　　他躺著的辦公椅，一晃一晃的，隨時都有可能塌下來。

　　李主任泯了一口茶，眼睛都不睜開，根本沒有看到我的到來，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個豬蹄子，啃了起來，另一隻手抓起一顆蒜頭，也沒剝皮，就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一口豬蹄，一顆蒜頭，吃的滿嘴油膩，隨手抓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扔在地上，再繼續抿一口茶。

　　一股厭惡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從我進入陰間學校到現在，要說我最討厭的人，絕不是學生處張敏主任。

　　雖然她對我很苛刻，但她也隻是為了工作，我隻是不喜歡她，說不上討厭。

　　最討厭的人，非眼前的這位李主任莫屬。

　　這哪裡是一位教育工作者該有的樣子，簡直是個二流子，一副財主家的傻兒子的做派。

　　他吃得津津有味，壓根就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

　　“咳咳咳……”

　　我故意咳出聲來。

　　他才把眼皮子緩緩地睜開。

　　看到有人之後，他先是一楞，然後起身，正襟危坐，好一副做派。

　　也許是我打斷了他的吃食，他明顯有些不悅:

　　“誰啊你是，這麽莽撞，知道這是哪兒嗎就敢隨便進來?門兒也不敲，把我這兒當做自己家嗎?”

　　“李主任，門兒沒有關。”

　　“門兒沒關就不用敲了?那還要大門兒幹什麽！你誰啊?”

　　我自我介紹之後，他的怒意才有所緩和，他看了看比我的大腿還粗的胳膊上戴的手表，說道:

　　“夏老師，你一個老師，上課期間不好好教學，你來我招生處幹什麽?”

　　我表明來意。

　　為了能夠確保耿小妹能如陰間學校讀書，我還添油加醋，把耿小妹的遭遇說的更加淒慘了些。

　　好半天，李主任沒有接話。

　　我以為他是被耿小妹的遭遇所感動，心生同情之心。

　　誰知道，下一步，他就“啪……”地一下，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著實嚇了我一跳。

　　他站了起來，那渾圓的肚子一下子頂著辦公桌，把辦公桌挪動的吱吱作響，暴跳如雷，對我訓斥道:

　　“夏老師，你把我們陰間學校當什麽了?收容所?想什麽人進就能進?”

　　“我們學校，不就是陰間學校嗎?陰間學校的學生，不都是些意外而亡陽壽未盡的人嗎?耿小妹就是因為意外而亡的，怎麽就進不了了?”

　　“如果都像你說的那樣，所有意外而亡的孤魂野鬼都能上我們學校來，人世間一天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嗎?如果都能進我們學校，那陰間學校還不爆棚了?”

　　“那怎麽才沒讓她進陰間學校呢?”

　　“想進陰間學校?她有介紹人嗎?她有介紹信嗎?什麽都沒有，想進陰間學校，門兒也沒有。”

　　“我不就是她的介紹人嗎?介紹信我可以立刻為她寫。”

　　“就你，才剛來兩天的新老師，也想當介紹人，你算個什麽東西，

你有什麽資格?你配嗎?”　　我發誓，如果不是我打不過他，我真的想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頓。

　　這種單位裡吃飽了沒事兒乾隻拿工資不乾活，還就知道懟人的人，真的很欠揍啊。

　　“李主任，怎麽著我也是陰間學校的老師，你這樣說一個老師，還有你這樣的說話方式，我無法接受，我敬你是主任，可你並不是我的主任，我們兩個不是上下級的關系，我不是你的下屬，如果你依然用這樣的態度待我，我隻有去找校長評理了。”

　　一聽說我要去找校長評理，他的態度立刻緩和了許多:

　　“夏老師，我承認，我說話的語氣有不妥當的地方，但是我的話，你好好考慮考慮，話糙理不糙，你想想，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學校也有學校的規章制度，不是任何一個人說了算，我們這麽大一個學校，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要按照制度來是不是，別說是你了，就是顧校長，他也要遵守學校制度啊。我不能因為我你而亂了學校的制度啊，這個口子一開，那以後學校豈不是亂了套了嘛。”

　　他這樣說，也有一定的道理。

　　可是我又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耿小妹如果進不來陰間學校，那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

　　正當我無計可施的時候，聽到了耿小妹的說話聲。

　　剛剛進來的時候，我沒有讓耿小妹跟我一同進來，而是讓她在辦公室門口等我。

　　這個妮子，我就擔心她人小鬼大，因為那張嘴惹出什麽是非來，所以在進來前，我一再叮囑她，不要輕易和人搭訕，更不可以和陌生人講話。

　　怎麽就是不聽呢。

　　我走到門口，就看到了顧校長非常慈祥地看著耿小妹: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呀?”

　　“你管我叫什麽名字。”

　　我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耿小妹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居然跟顧校長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這還沒完。

　　校長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的更加慈祥了，乾脆蹲了下來，想要撫摸一下耿小妹的頭髮，卻被耿小妹一把打掉了:

　　“你誰啊就隨便對人家動手動腳的。”

　　“孩子，你站在這兒幹什麽?你是哪個班的?”

　　“關你什麽事！”

　　“你不認識我嗎?”

　　“你算老幾啊，我憑什麽認識你?”

　　我欲哭無淚啊。

　　這下子，再也別想進陰間學校了。

　　我連忙迎了過去，陪笑道:

　　“顧校長，對不起，對不起，孩子小，不懂事，說話沒大沒小的，還望您見諒。”

　　我又訓斥耿小妹:

　　“沒大沒小，這是這間學校的顧校長，快跟校長道歉。”

　　耿小妹不情願地嘀咕:

　　“我又不知道他是校長，上來就問我這，問我那的，看起來就不像是好人。”

　　尷尬啊。

　　我感覺我站在他們倆中間，真是尷尬，我都不好意思去看顧校長的臉色。

　　我趕緊瞪了一眼耿小妹，還算她腦袋瓜轉的靈活，對著顧校長做出了一個勉強的笑臉，說道:

　　“校長好，我不知道你是校長，剛才頂撞了您，希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這小孩子一般見識。”

　　顧校長笑笑:

　　“哪裡，哪裡。”

　　然後顧校長疑惑地看著我問道:

　　“夏老師，這個女孩兒，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把耿小妹的悲慘遭遇，還有我在火車上解救她脫困，以及我想讓耿小妹進陰間學校上學的事，對著校長又說了一遍。

　　最後我把剛剛李主任用學校的規章制度嚴詞拒絕了我的請求，也如實告知顧校長。

　　顧校長聽了之後，依舊是笑眯眯地看著耿小妹:

　　“小妹妹，你想不想上學啊?”

　　“不想上學我會來這兒嗎?”

　　這妮子，怎麽就不會好好說話呢。

　　校長又伸出手要撫摸耿小妹的頭髮，雖然耿小妹想躲，但我給她試了個眼色，耿小妹沒有動。

　　“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

　　我一聽，這事兒有譜。

　　可接下來，耿小妹的一句話，差點兒沒把我給活活噎死:

　　“校長，我是死的。”

　　多嘴！這個妮子，真不讓人省心啊。

　　“這麽優秀上進的學生，我們陰間學校，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啊。”

　　說著顧校長進入了招生辦公室。

　　我也緊緊跟了上去。

　　聽到有腳步聲，李主任以為我又回來了，順嘴說道:

　　“夏主任，我都告訴你了學校有學校的規章制度。不行就是不行，誰來了也不行。”

　　我沒有說話。

　　“咳咳……”

　　顧校長乾咳了兩聲。

　　李主任眯著的眼睛頓時睜開了，確認站在面前的是校長，一下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剛剛吃豬蹄的滿嘴油膩，慌忙中來不及擦拭，用袖子在嘴巴上隨便的擦了一擦。

　　李主任一路小跑來到校長面前，立刻一副笑臉，滿臉的橫肉都擠到了一起，看不見他那雙眼睛。

　　李主任點頭哈腰，卑躬屈膝，輕聲細語地問顧校長:

　　“顧校長，您怎麽來了?”

　　顧校長沒有回答李主任的問題，反問道:

　　“李主任，雖然我是這陰間學校的校長，你是招生辦的主任，職位不同，但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你還記得是什麽嗎?”

　　李主任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記得，當然記得，我們都是一名教育工作者。”

　　說這句話的時候，李主任滿臉的嚴肅認真，像是信徒們宣誓一般，必須要神情肅穆。

　　“對了，我們是一名教育工作者，這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的事情，我給你們說過多少遍了，不能隻喊喊口號，要把這句話付諸行動。”

　　“是是是，顧校長您教訓的是。”

　　“既然是一名教育工作者，那就要時刻把學生放在第一位，學生就是一切，就應該去好好的服務那些需要教育的孩子們，讓他們有學可上，有書可讀，怎麽能夠被那些條條框框死的規章制度所束縛呢?”

　　顧校長把耿小妹攬在懷裡，滿臉的疼愛:

　　“我們陰間學校，又是一個特殊的學校，特殊的學生，你看這麽可愛的小女孩兒，如果她無學可上，她能去哪兒?我們如果不收她，遲早有一天她會被那些陽世間的厲鬼惡鬼給害了，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們良心能安嗎?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不得不佩服，校長就是校長啊。

　　不拿自己的身份權勢壓人一等，而是通過講道理說服人。

　　以德服人，還讓你無法反駁。

　　顧校長的一席話，同樣說的我熱血沸騰，讓我頓覺這份工作，無比的偉大，而我身上的責任，也重了些。

　　被感染的，同樣還有李主任。

　　“顧校長，我馬上給她辦理入學手續。”

　　“好，好。”

　　顧校長轉身對耿小妹說:

　　“耿小妹，機會難得，你可要好好學習哦，不要辜負了我，還有夏老師的一片苦心，以後要是遇到什麽問題，可以直接來校長辦公室找我。”

　　耿小妹還是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這妮子今天是怎麽了，平時那麽多話，這會兒連一句謝謝都懶得說。

　　我對著顧校長真誠地道謝。

　　“沒什麽，沒什麽……”

　　說著顧校長離開了招生處。

　　終於搞定了。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顧校長一離開，李主任頓時換了副嘴臉:

　　“行啊夏老師， 你還真有本事，把顧校長都請來了，還拿校長壓我。”

　　“李主任您誤會了，碰巧而已，碰巧，李主任，您看耿小妹的入學手續?”

　　“辦啊，肯定辦啊，顧校長都發話了，我還能不辦嗎?填表。”

　　李主任遞過來一張表格，需要學生填寫基本信息。

　　不過並不像是我們普通人填寫的那些表格，什麽家庭住址啊，籍貫，民族，身份證號等信息都沒有，而是登記學生的出生日期，何時何地發生意外死去，死因需要一百字的詳細說明。

　　“你自己會寫麽?”

　　我問耿小妹。

　　“當然。”

　　於是耿小妹拿一支筆去接待區桌子上寫了。

　　“李老師，繳費吧。”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麽?交什麽費?”

　　“李老師，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當然是生活費啊。”

　　“生活費?鬼也要交生活費?”

　　“廢話！”

　　“李主任，我才剛來，真的不知道還要繳費。”

　　李主任給我解釋了一大通，我才明白了陰間學校的財務體系。

　　原來我們學校是有陰曹地府資助捐建的，學校所有的資金開銷，也都有陰曹地府來支付，而陰曹地府沒有我們陽間的紙幣，陰間流通的冥幣我們陽間又無法使用，所以在支付的時候，才會用在陰陽兩界都流通的黃金來墊付，在陰間，黃金條又被稱為小黃魚，而我的工資就是一條小黃魚。

　　為什麽陰曹地府要在陽間建陰間學校，也是有它自己的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