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剛進入九月份,應該是夏去秋來的季節,但天空中沒有一片雲,沒有一點風,頭頂上還是一輪烈日,沒有絲毫涼爽的感覺,所有的樹木都沒精打采地、懶洋洋地立在那裡,這‘秋老虎’果然名不虛傳。
好在城北教會地界,綠樹成蔭,樹木枝葉茂密,遮住了陽光。
傍晚時分,徐雲媛用暗音敲叩小洋樓的纏枝鐵門。
門敞開,露出胖女人的臉,徐雲媛甜甜的叫了一聲,“姑媽,我回來了!”
胖女人身材矮小,聽到喊叫也不吱聲,面無表情,把門關上後,淡淡的低哼,“你回來了!”
從滬上返回之後,徐雲媛解除監視居住,恢復原職,心情舒暢許多,她又進進出出的忙碌起來。
雲影摘下白色頭巾,一張絕色容顏冰清冷豔,發髻散開,青絲似流瀑傾下。
將頭巾扔在胖女人手裡,提著黑袍的衣擺上樓去換衣服。換裝後才下樓,胖女人就迎了上來,似乎要開口講些什麽,徐雲媛站在樓下玄關處的落地鏡面前照了照,故作漫不經心的問:
“姑媽,是不是歐陽少爺來了?”
“來了,都來一個小時了,一直在後院等著你呢!”胖女人十分不滿的低聲道。
“哦,我知道了,你去睡覺吧,不要特意等我了!”
徐雲媛剛說完,卻撞上胖女人審視的目光,她訕訕的抿了抿嘴,扔下三個字:
“隨便你……”
自從大部隊開拔到九江前線,榮健作為參謀長當然也隨隊出發,城裡只有榮澤的別動隊在東郊和軍政府警衛營,所以對歐陽劍的監視跟蹤和南方間諜的搜索工作幾乎停止,他們的注意力放在城市安定和重要城市設施的安保方面。
歐陽劍外出活動似乎比以前方便許多。
小洋樓後面是封閉式的花園,唯一的通道就是可以直接進入女子教會學校的隱蔽側門。
後院無燈,青石小徑有些濕滑,依稀可見雨後白色薔薇花的花瓣落了一地,黑蒙蒙一片,雲影下意識望了望周圍。
忽然,高大黑影從身後竄出,她眼眸一抬,飛速抽出袖口內藏著的精致匕首。
匕首出鞘,刀刃上的寒光劃破黑暗,朝那黑影頸部刺去。
尖利刀鋒只差毫厘便可劃破他的頸動脈,纖細的手腕驟然一緊,被有力的手掌狠狠鉗住,一雙黑眸落入她的眼簾,熟悉的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香味撲鼻而來,使人迷醉。
“一招斃命!還是那樣凶狠。”
他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翻,他的力道太勁,她手掌無力地松開,匕首便輕松落入他掌心中。
徐雲媛別過頭去,纖長濃睫投下兩扇暗影,迷蒙面紗亦掩去了她的喜怒,只聽她冷情低語,道:
“當日老師送我匕首,教我防身術,不就是如此處境才用麽?”
“可你明明知道,站在背後的人是我,還這樣下狠手?”他的聲線有些起伏,顯然不悅。犀利黑眸在夜色中更顯雪亮,殘月的光芒迷魅灑滿他修長身影,黑色夜禮服在夜色中綻放出貴氣與低調的光芒。
雲影輕抿唇線,譏諷道:“以歐陽少爺的不凡身手,不用狠招能過癮嗎?”
“你……真是不可理喻……”歐陽劍更加憤憤不平。
“歐陽少爺這麽晚找我,有什麽事情?”徐雲媛面部一斂正色道。
“我最近發現有幾個陌生面孔在司令官邸附近晃悠,還有幾個人一直跟蹤我,但不是榮澤的人,
這與你們有關嗎?” 歐陽劍微眯著雙眼,低頭凝視她,寬厚的手掌落在她腰間,漸漸收緊。
徐雲媛心裡“咯噔”一下,這黨部混蛋們想幹什麽?按計劃起義就行了,幹嘛要去惹歐陽劍這個硬茬,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你這是無端懷疑,不信任我囉?”雲影冷了臉,挑起精致的眉,黑色網紗下那雙黑眸閃爍著挑釁的光芒。
歐陽劍擁著她,強迫她的身體貼著他,俯身在她耳邊曖昧又略帶威脅的低語:
“對你我不想去懷疑,但你們那些湮滅人性的上峰呢?他們是不是又想出綁架婦女兒童的損招?”
他突然松開環抱徐雲媛的雙手,抬手指著她義憤填膺地吼道:
“請轉告你的上峰,如果他們敢如此卑鄙無恥,他發誓這次篤定讓他們由來無回,死無葬身之地!”
自從上次告訴她:他的大哥-歐陽武有傾向於南方意向,委托他與南方政府代表談判的訊息後。她從滬上返回的表情很複雜,欲言又止,隻字不提起南方代表談判事宜,這與她當初聽到此消息的喜悅心情是南轅北轍。
歐陽劍是何等人物,他對任何細枝末節都十分敏感,從蛛絲馬跡裡尋出自己在意的東西。
他敏感到南方政府肯定圈定另外策動者,而放棄對歐陽武的策反,企圖通過其它手段來脅迫他投降。
真是愚蠢之極的想法和卑鄙無恥的手段,難道不知道又會多死許多人,傷及許多無辜百姓嗎?
“這絕對不是我們的人乾的!我敢發誓!其它的事情我無可奉告。”徐雲媛陡地轉過身去,冷若冰霜。
歐陽劍似笑非笑,控住她的雙肩強行朝自己面前轉來,簡直愛煞她又冷又魅的性子:
“我早就判斷出這些人不是你們軍情處的, 瞧他們那業余蹩腳的跟蹤水平,告訴你也無妨,他們是本市警察局便衣隊的人。”
“你怎麽知道是市警察局便衣隊的人?”徐雲媛十分驚愕。
“哼!他們跟蹤我,反道被我反跟蹤他們。不過雖然你們沒參與,但不要告訴我你們不知情哦,只是紀律嚴明而無可奉告。”
歐陽劍一針見血,又像是在譏諷。
徐雲媛蹙眉低吟,突然縮身收肩用力一甩,掙脫他的‘魔爪’後急退幾步,溫怒道:
“既然什麽都知道,還來找我幹什麽!”
她心裡暗想:難道黨部策反的是警察廳長莫公望?這個酒色之徒,妄圖乘後方空虛鼓動全省警察起義?這幾仟警察有戰鬥力嗎?
徐雲媛一連串的疑問浮在腦海裡。
歐陽劍腦海裡早就浮現那天在宴會廳見到的莫廳長:心懷鬼胎的模樣,肥胖的身軀,凹凸不平的魚泡眼,皮笑肉不笑的嘴臉。
以前聽大哥說起過,這個警察廳長是綠林湖匪出身,後混成個旅長,被歐陽武打敗收編,後在陸橋山的大力保舉下給他個警察廳長職務,也是為了落實收編投誠人員的待遇。
歐陽劍今天找徐雲媛就是想搞清楚,莫公望為什麽要派人盯梢他及官邸,但顯然不會有答案。
“我找你還有層意思:想通過你與姓莫的打聲招呼,他走他的陽光道,我們歐陽家不眼紅,井水不犯河水,別節外生枝搞得大家不愉快,最後魚死網破!”
他暗壓著嗓音低語,目光寒冷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