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歐陽武從審訊室出來,臉色一直陰沉沉的。
林振宇臨死前的那個供詞,雖然當場認定他是別有用心的離間計,有報復動機。但歐陽武心裡尤如呑入蒼蠅似的不舒服,正所謂‘無風不起浪’。
歐陽劍怎會湊巧出現在會場,而且先發現炸彈?這有不少疑點呐。
會不會是南方政府先安排他來臥底說服,但他沒有合適機會來完成此項策反任務。北伐臨近,南方隻好派人來暗殺,他事後才知道就想出面阻止,畢竟暗殺的是他大哥,他豈能孰視無睹。
這樣假設也說得通。
為此,陳勇一路上卻在為歐陽劍爭辯:
“司令,您可別上那小子的當,他淹死前拖個人下水,他暗殺您被小少爺破壞,懷恨在心很明顯嘛。”
“我也知道這十有八九是臨死咬一口讓我們自亂,但小弟他有……”
剛才經歐陽劍這麽一說,現在總算清楚了。
“小弟,你再在醫院治療一天吧,明天再來接你出院回家。我和你大嫂他們先回去,我得回去好好洗個澡,幾天沒洗澡了。”
“嗯大哥!另外給我嶽丈那打個電話,估計他們……”
歐陽劍話沒說完,說曹操曹操到。
“哎呀,阿劍怎麽啦,怎麽就受傷……”李婉兒眼淚婆娑地先衝到床前,她的後面是驚慌的李宗傑和白素梅。
“沒事的,親家公、親家母,隻擦到肩上一陣皮……”
“不礙事,就放心吧,休息天吧就好啦……”
……
在城北郊區的一間破爛不堪的廢舊倉庫裡,光線昏暗。
徐雲媛和隊友們在這裡躲藏了一夜。
天一亮城裡開始大搜查,沒有戶籍或身份證明的外來人員一律暫扣。
他們行動人員一共5人,林振宇組三個,加上徐雲媛、於洋。到天亮林振宇還沒到這個另時集合點來,徐雲媛心裡感覺不好。
他們中間於洋有本市身份證明。
“雲姐,我去探一下外面情況”於洋主動請纓。
“好吧,要小心點,盡量先搞清楚林組長的現狀,有否安全,無論怎樣都要冷靜。”徐雲媛囑咐道。
“嗯,放心吧雲姐。”於洋話畢,就出去探究外面情況,組裡另一個隊員到路邊隱蔽放哨。
這次行動非常失敗,回來後大家情緒都很低落。歐陽劍從中作梗和破壞,當然是失敗的罪魁禍首,大夥對他咬牙切齒,對徐雲媛也有很大意見,她那個點最後竟放棄攻擊,不知為何?還有許多疑點……
徐雲媛也很沮喪,但不知怎的,對歐陽劍恨不起來。
她對歐陽劍的心情完全理解。他認同南方革命推反北洋軍閥割據,統一華夏的偉大複興,也願意策反大哥歐陽武。
但策反工作是個極講究機緣巧合。許多策反一直堅持到陣前,兩軍對峙還沒有完全放棄,最後促成陣前起義的案例很多嘛。
但當局者不知怎麽想的,就輕率放棄。
時機目前確不成熟,但又不給他足夠時間,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大哥去死,他能孰視無睹?
當局者只求最終取得勝利。之於策反和消滅都是手段或過程。
歐陽劍這次是阻止而不是殺戮,明顯不想與南方為敵,是手下留情的,否則……
作為一名間諜,執行命令不容置疑,否則就按背叛組織將面臨極刑。這就是作為間諜的殘酷性。
快到正午時分,
於洋才從外面返回,順便給大夥弄了些吃的。 “於洋,怎麽現在才返回,都急死人了。”
徐雲媛有點質怪的意思,“小秋,將這吃的分配給大家。”
小秋將饅頭、包子留下一半,其余一人兩個分配,大夥折騰了一天一晚又餓又累。
“雲姐有所不知,這次軍政府緝察處將昨晚所有值班警衛集中扣押在警察廳大院裡,逐個審查,無法打聽到確切消息,後來是看到《錢江日報》才知道有受傷人員在省立醫院。省立醫院內外警戒森嚴,到10點多鍾歐陽武走了之後,外圍警戒撤了我才能進去,了解到林振宇開始被送到醫院救治,後來又被緝察處帶走,估計被捕……”
於洋拿出《錢江日報》頭版,上面是昨晚市政廳爆炸事件的報道和受傷情況,當然還有歐陽劍這位‘頭號功臣’的英勇事跡和照片……
林振宇卻被捕了。
多麽諷刺的事情經過和結果。徐雲媛淒厲一笑,一絲悲涼從心頭湧現,淚溢眼眶。
林振宇是先總理三民主義的追隨者,革命積極分子,徐雲媛和他在羊城共事過一段時間。
應該會被連夜審訊,不知能否挺住酷刑,如果……
“通往城外的關卡情況如何?”徐雲媛關切去問道。
“昨晚全城戒嚴,今天上午開始放行,但過關卡應該很嚴格。”
“趕快收拾東西,我們馬上離開這裡出城。”徐雲媛命令道。
按組織原則,有人被捕不管叛變與否應立即切斷一切與之關聯的線索。
“於洋你不用隨我們一起轉移,你有固定工作和身份證明,況且林組長並不知你的具體情況,繼續在這裡潛伏。但得馬上去聖-瑪麗亞修道院,通知胖姑媽轉移…轉移到小洋樓去吧。”說罷,徐雲媛把小洋樓一串鑰匙交到於洋手掌上。
“那小洋樓聯絡點不是歐陽劍……”於洋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按命令執行吧。”徐雲媛冷然道。
於洋頷首離開。
於洋對徐雲媛這位新長官還是認可的,對她有一種不可明狀的好感, 所以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們將食物充饑,武器就地掩埋。
徐雲媛穿上修女外袍扮成修道院修女,小秋成隨從,其余兩位扮成修道院雜工,他們去外地采購物品。
“出發!”徐雲媛瞥了大家一眼,四個人前後走出廢舊倉庫。
……
穿過郊區的亂石山,走過一條又一條長長的巷道,彎彎繞繞地躲過搜索巡邏的官兵和警察,終於到達東城門外碼頭前所設的關卡處。
徐雲媛知道,過了這道關卡,上了開往滬上方向的輪船,只要五六個時辰就可以到達滬上郊區,就安全了。
天空突然驟黑,下起了雨。還沒到傍晚,城市四周黑朦朦一片。
雨點越來越大,劈裡啪啦的打在腳下的爛土路上,一滴一滴濺在肅靜的修女服上。一會功夫,徐雲媛的下半身服袍很快就濕了一大半。
徐雲媛戴的修女黑色頭巾帽裹住了她如瀑的長發,而未施粉黛的臉頰被口罩蒙住,只露出一雙清澈純淨的眸子,眨眼之間,宛如上帝派來的黑衣天使。
關卡前面走動的人群停了下來,隨在後面的人群陸陸續續的趕上來很快就站成一長排。
“上帝保佑,我們能平安到達!”一位中年修女虔誠的雙手合十,閉著雙眼禱告起來。
徐雲媛他們低著頭,跟在隊伍中間。
走了將近百余米,關卡處有警察局的人手持警棍來回走動著,徐雲媛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站住,去哪裡的?”突然一聲大喝,站在前面一排修女們前進的腳步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