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夜幕低垂。
在H城北二街基督教會地界,艾尼斯女子教會學校的西部,一扇久封棄用的西側門“嘎吱”一聲輕輕推開,一抹黑影從校內閃出。
借著遠處一盞路燈的一絲昏暗光線,看那窈窕身影是一名女子,她出來後將門又用力掩成原狀。
她抬頭四周觀望,微光下一瞧:是徐雲媛。
窄袖豆綠色旗袍,戴一頂寬沿禮帽垂下迷蒙的黑色面網,遮住她精致容顏。
顯然她才從外面辦事回來,還沒到過家。
徐雲媛自從接到上峰明確指令後,她一直在做第二方案的準備工作,伏擊地點,人員安排,撤離路徑等。前幾天又去一趟滬上,與滬上站新任站長鄭平飛碰面匯報,取得鄭站長的同意和支持,並允諾屆時派人支援。
她同時也在考慮小洋樓據點的去留問題。從上次被盯梢跟蹤後,她和小秋撤離小洋樓好幾天,住到旅館暗中觀察,並未發現異常,所以才回來住的。
作為職業特工必須思考萬一。所以她一直在留意緊急情況下的撤離途徑。
今天從修道院了解到,她現租用的這幢小洋樓原是天主教某主教住宅,為了方便他進出艾尼斯女子教會學校,專門在洋樓後面的封閉花園裡,開了側門。
主教離開後側門就封閉棄用已有若乾年了。
徐雲媛得到此情報非常高興,等到夜幕降臨以後,她開啟了這隱藏的側門,才有剛才一幕。
後院無燈,青石小徑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過,若是個胖子要過還真有些困難。
青石小徑面上有些濕滑,依稀可見雨後白色薔薇花的花瓣落了一地。
快到小洋樓,徐雲媛下意識望了望周圍,又瞥了一眼身後,沒有發現異常,才走上前去叩響小樓鐵門。
徐雲媛進屋後將禮帽交在小秋手上,準備抬腳上樓去休息。見小秋還傻站在門口,目光怯怯的,她開口道:
“怎麽啦不說話?你是怕我?”
“也不是…怕怕,雲姐,隻是我覺得你從沒笑過,所以不敢隨便跟你說話!”
小秋攪著雙手,雙眸略顯一絲不安,十七歲的少女,嚴酷的處境已使她喪失本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爛漫。
徐雲媛勾了勾唇,抬眸直視她,“你覺得有什麽事情值得我們笑嗎?”
“哦……”小秋低著頭,像是聽到訓斥的小孩,站著不動。
徐雲媛轉身繼續上樓。
輕輕推開臥室門,房間裡黑蒙蒙一片,她移步進屋下意識去摸門邊上的電燈開關拉繩。
忽然,高大黑影從身後竄出,她眼眸一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袖口內藏著的精致匕首。
匕首出鞘,寒光一閃,映了那抹黑影更加高大。
刀刃上的寒光劃破黑暗,朝那黑影左心房狠狠刺去。
尖利刀鋒只差半寸便刺進胸膛,纖細的手腕上驟然一痛,有力的手掌狠狠鉗住她的手腕,一雙黑眸落入徐雲媛眼簾,一股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煙草香味逐漸縈繞在她四周。
他扣住她手腕一翻,匕首輕松落入他掌中,另一隻手已閃電般勒住她的脖子。
她不甘心如此束手就擒,雙手雙腳使出渾身解數掙扎,無奈他的手臂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力量懸殊太大。
見徐雲媛還作掙扎,他勒脖手臂猛地往上一抬,軀體側身往前一靠,她的雙腳赫然離地,呼吸困難了。
“別動!反抗是徒勞的,
我並不想傷害你。”低沉冷冽的輕哼。 “我想與你談談,同意的話用手拍打二下。”又是渾厚低沉的男聲。
徐雲媛臉都呈紫醬色,沒轍!隻好用手掌輕拍他的手臂二下。
他突然松手用手掌往她肩上一推,徐雲媛幾步後退,一個踉蹌身軀跌坐在床邊地板上。她右手撫摸著喉嚨部位,咳喘著在恢復呼吸。
映了夜幕殘弱的月光,匕首寒芒在他掌心瞬閃立斂,徐雲媛別過頭去,瞟了床頭一眼,纖長濃睫投下兩扇暗影,隱去表情,隻聽她冷情低語,“你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他立在門和內窗之間,防止她逃跑。
“這些我會告訴你的,請你坐在沙發上,乖……”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喘息之後的徐雲媛突然飛身撲到床頭,右手刷地伸到枕頭底下,空的!她的心“嗖”地一涼。
驀然回首,那支鋥光瓦亮的勃郎寧手槍赫然在他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著她。
“別玩花招了,若想殺你,還要如此費勁嗎?你是個訓練有素的特工,我的意圖你還不明白?你乖乖坐好,我是一個人來的,這事跟軍警無關,我們坐下來談你就會明白。”
他犀利的黑眸在夜色中更顯雪亮,殘月的光芒迷魅灑滿他修欣雙肩,黑色夜行服在夜色中綻放出神秘與鬼魅煞氣。
徐雲媛暗想:哪來的職業高手,是騎車盯梢男子?她輕抿唇線,斂了心神,雙手抱頭移步至沙發坐下,然後將雙手放在膝蓋上,道:“先生這麽晚找我,有什麽事?”
“這樣就好。”
他收起勃郎寧手槍,走到沙發上與她面對面坐下,微眯著雙眼,低頭凝視她,寬厚的手掌也放置在雙膝,道:
“我知道你和夢蝶都是南方派來的,目的是刺探軍情和策反歐陽武。夢蝶已經成功,既刺探到軍情,又截獲了軍火,還離間了歐陽武和孫大帥的關系,一箭三雕。但最後一雕沒有成功,非但沒有成功,還把你們策反歐陽武的路給堵死了。”
“因為孫大帥識破了你們借刀殺人的離間計,歐陽武也對你們恨之入骨,所以策反肯定行不通了。按慣例你們就會動手去除掉歐陽武,以砍掉孫大帥的一隻胳膊。這恰恰是我找你們的目的。我不屬於任何派系,我隻想保護歐陽武不受傷害。”
“先生既然知道我是南方派出的,也清楚南方當局的想法,我也不想掩飾。你知道什麽並不重要,因為你左右不了當局決策。你就是現在把我殺了,任務還會由其它人去執行。”
徐雲媛冷了臉,挑起精致的眉,黑幕下雙眸閃爍著挑釁的光芒。
他雙眸犀利地盯著她的俏臉,曖昧低語,道:“我可以幫助你們去策反他,但需要給我足夠時間和適合配合。 ”
他的曖昧低語尤如一顆炸彈轟鳴而來,徐雲媛內心遽然一震,杏眼急劇的收縮,道:
“為什麽?憑什麽相信你?”
“因為我也是熱血青年,也痛恨軍閥統治。之於憑什麽,哼,就憑我是歐陽武親弟弟還不夠嗎?”
更是一顆重磅炸彈,把徐雲媛的小心髒震得快崩裂了,她抬眸凝視,冷哼道:“你就是剛回國的歐陽劍?”
“千準萬確,如假包換!”歐陽劍似笑非笑。
“我們得到的情況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留學三年多學金融的富家子弟,怎麽可能有你這樣的身手?”
“我這三年多到底學了什麽?你們不可能知道。正像小姐的身手也不凡,能看出來嗎?”他暗啞著嗓音低語,目光深邃。
“好吧,你要我怎麽做?”她淡淡地問。
“幫我引見你們上峰,我要跟他們談。在這期間不能對我大哥采取任何敵對行動,另外你的聯絡點不能撤離。如有違背之一,卻視為宣戰,我篤定讓你們付出慘痛代價。”
徐雲媛抬起眼簾,才一米多的距離,他凝視著她,一眨不瞬,凌厲的目光在窺透她的心魂。薄唇勾起冰冷的弧度,讓她頓生寒意。
他站起身,快速推開外窗,回眸一瞥道:“五天后我來聽消息,另外你的槍暫借幾天,刀先還你。”
話音未落,黑暗中寒光一閃“咚”地一聲,匕首已釘在徐雲媛腳前樓板上,她一愣神,窗前的黑影縱身一躍而出,高大的身影沒入夜色中。
徐雲媛重重舒了口氣,跌坐在沙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