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9年12月中旬
歐陽瑄圓滿完成了為期一年的專家工作,從十六鋪乘坐華盛頓號豪華遊輪啟程回M國。
與來時不同的是,返回時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助手王涵自願申請留在國內,投身於國內軍工建設,被兵工署聘為冶金主管工程師,並且還入伍授予中校軍銜。
這當然有歐陽芸的因素在裡邊,倆人自從王涵受傷之後,探望、約會、書信往來等,歐陽家族三兄弟從內心認可他們之間交往,熱血青年留洋背景,人長得英俊。
歐陽瑄還是蠻支持學生的愛國情懷,臨走前的數月中將冶金方面知識和相關研究成果悉數傳授給學生王涵。
臨回M國前,歐陽劍陪三哥回了趟紹城老家十幾天,給三哥生母掃墓,拜見父親及眾親戚,了卻歐陽瑄作為海外遊子的思念之情。
臨別時,父親歐陽誠還是老淚縱橫,他站在村口目送車隊離去,久久遠望。
這次送歐陽瑄從滬上離開,李婉兒也從杭城隨車一起來到滬上。
歐陽劍與李婉兒的婚姻結晶是個女兒,有九個月大了,長得白白胖胖的,平時有奶娘和女傭依箏小心侍候著。
歐陽劍給大女兒取名叫歐陽婷,婷婷玉立的意思。
他除了父愛又多了份責任。
“阿劍,這幾天教會學校放假,我想跟你去滬上。我從結婚到現在有二年沒出門了,都落伍了吔!”
“好吧,也一起陪我送一下三哥吧。”
下午在滬上貝當路家裡,歐陽劍臨出門時,李婉兒說想吃滬上正宗八寶鴨,叫他送完人後帶一隻回家來晚上吃。
八寶鴨是滬上名菜。它是用帶骨鴨開背,填入干貝、火腿、腕肝、雞丁、冬菇、冬筍、栗子、糯米、蝦仁、青豆等優質配料,扣在大碗裡,封以玻璃紙蒸熟,鴨形豐腴飽滿,原汁突出,出籠時再澆上用蒸鴨原鹵紹酒、醬油、白糖調製,滿堂皆香。
八寶鴨,以城隍廟老飯店烹製最佳,深受食客歡迎。
目送歐陽瑄乘坐的華盛頓遊輪離開碼頭後,歐陽劍對丁九等說:
“你們回淞滬警備司令部吧,我就不算你們了。”
“好的小少爺,您忙您的,警備司令部給我們都安排了。”
丁九他們送走歐陽瑄如釋重負,這次送行由淞滬警備司令部全程護衛,包括吃、住、行等,對他們而言省時省力。
歐陽劍跳上車子對司機說:“去城隍廟…”
“好嘞…”
龐蒂亞克啟動後往城隍廟方向絕塵而去。
……
位於福佑路城隍廟裡的老飯店
這裡每天食客不斷,座無虛席。
後堂裡忙的熱火朝天,一溜排開的灶台,爐火很旺,把大廚們油亮的胖臉都映成了橘紅。
灶台前大廚們忙著煎炒烹炸,偶爾顛一下杓,灶火便貪心地卷進鐵鍋裡的菜籽油,覆著整個鍋面。
“啪”地一記輕響。
剛來不久的夥計阿祥瞅準了菜要出鍋,將一個擦的雪白乾淨的刻花大瓷盤,擺在出菜台上。
他身材高大,體魄強壯,廿六七的樣子。
端盤學徒工這活,包吃住沒幾個工錢,還要起早貪黑的乾雜活髒活,阿祥來應聘時著實讓掌櫃和大廚們不甚理解。
“咯個蘇北佬人高馬大的,做啥事體總比咯個活有出息嘛。”
“可能屋裡向窮的叮咚響,沒飯吃嘞自己跑出來啦。”
“咯個講勿清爽啦……”
對於大家私下的唏噓議論,
阿祥說他想在這裡學些本事,學徒滿了想回老家蘇北,也準備開一家八寶鴨店,所以工錢無所謂。 “冊那,咯個蘇北赤佬野心蠻大來西…”
大廚們地背後撇嘴擠眼。
只見那胖大廚單手將鐵鍋斜著,把剛燒好的整隻八寶鴨裝入盤中,再澆上一杓滾燙的原汁油淋在上面。
阿祥一邊拿著抹布,擦拭著盤子邊緣的醬汁,一邊和大廚開著玩笑。
興許是玩笑開得有點過頭,胖大廚笑罵著作勢要踢打這個油嘴滑舌的大齡傻瓜夥計。
阿祥笑著躲閃,又賊忒兮兮地閃回來,在托盤上的白毛巾裡擺上一副刀叉,再放上裝好盤的八寶鴨,一臉好笑地端著托盤往外堂出菜。
走到廚房門口要掀起布簾時,他又轉過身來,衝著裡面嘻嘻笑著,不知又說了一句什麽話,這次惹得後廚裡幾個大廚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平時裡這傻不拉唧的鄉下大齡跑堂,就是他們調侃的開心果。
從後廚到前廳有一條不太透光的通道,是為了隔絕油煙氣飄到前廳密封所至,走到通道頂頭還有一扇彈簧門,推開門才是就餐的前廳。
彈簧門下面為實木,腰部以上鑲嵌著纏枝玻璃,此時外堂的光線透過玻璃折射進走廊。
阿祥端著托盤在走廊裡像是迎著光明在行走。
來到彈簧門前,他轉過身去看著手裡的托盤,屁股一頂背部靠開彈簧門,穩穩托著托盤轉身走了出去。
二樓一雅間內,黃國華和他的太太曹雪珍正坐在裡面等餐。
黃國華是紅黨中央機要室主任秘書,幾個月前剛從蘇北調入滬上。
太太曹雪珍是滬西當地人,家道富裕的她看上了長相英俊,同為震旦大學文學院的同學黃國華。
黃國華和曹雪珍在校時思想要求進步,先秘密加入了共青團,後來加入紅黨組織,畢業後黃國華到蘇北領導紅黨農會工作。
國黨突然發動反革命清黨運動,大革命運動受到打擊,紅黨組織遭遇重大破壞,許多紅黨同志被反動派殘忍殺害。
革命處在低谷時期,有些革命意志薄弱者打起退膛鼓。
曹雪珍就是其中之一。
她不僅自己脫黨投靠了國黨,還誘勸丈夫黃國華也背叛革命,以此來換取所謂的綿鏽前程。
黃國華到滬上的紅黨中央報到不久,就在太太曹雪珍的陪同下,秘密走進國黨中央黨務調查科滬上特區。
國黨黨務調查科滬上特區對於這份送上門的“大禮”,視若珍寶。他們連夜護送其到金陵丁家橋-國黨中央黨部大樓內,向黨務調查科主任林恩曾當面密告紅黨中央地下組織的情報。
黨務調查科的主要工作或者說工作重心,就是抓捕紅黨分子,破壞紅黨地下組織。
林恩曾剛從中央黨部總務科長調任黨務調查科主任沒多久,這個位子炙手可熱,急需功勞業績來坐穩這來之不易的寶座。
正乃天助我也!
林恩曾金絲眼鏡後來的雙眸精光四溢,聽完密報後,對黃國華夫婦許以高官厚祿,並指示其返滬繼續潛伏密報。
城隍廟老飯店是馳名滬上的本邦菜館,尤其‘八寶鴨’最為正宗,曹雪珍最喜歡這裡的八寶鴨,每周必定來此品嘗。
雅間外有黨部調查科兩個保鏢守門,上菜的夥計被搜身後進了雅間。
阿祥端了托盤將招牌菜“八寶鴨”放在桌上,用眼掃了兩位客人後禮貌地詢問:
“要切開勿啦?”
黃國華斜靠在窗邊,全神貫注地觀看當天的《申報》,頭都不抬抬,曹雪珍則抬眸瞅了夥計一眼,頷首道:
“切來勿要太大,太大吃得滿嘴油兮兮,勿來杉咯。”
“曉得了,太太!”阿祥麻利地應著。
阿祥站在黃國祥旁邊,嫻熟的用刀叉分拆著鴨肉,這時雅間內香味撲鼻,讓人饞涎欲滴。
此時黃國華嗅到香味已經放下報紙, 與太太曹雪珍對視著相互吐著舌頭做鬼臉。
就在這時,誰也沒有想到,剛在叉分鴨肉的餐刀,一下從右側插進了黃國華的喉嚨。
餐刀刺進去很深,黃國華發不出任何聲音。
阿祥一隻手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握住插進喉嚨的刀柄,橫著劃動,切開了他的主動脈和氣管。
喉管處的主動脈“卟…”地飆出的血注,直接噴濺在了桌子和對面牆壁上。
“啊…”
曹雪珍被眼前突發凶相嚇懵了,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剛發出一聲驚叫,太陽穴突遭一重擊身子癱倒在椅子上。
兩個保鏢似乎聽到裡間有動靜,忙拔槍衝進雅間裡,只看到兩個仆地的男女、一大灘血跡、滿屋血腥和八寶鴨的混合味,還有一扇被推開正擺晃的窗戶。
他們跑到窗邊往下看去,熙熙攘攘的福佑路上滿是攢動的人影。
哪裡還有一絲凶手的蹤跡。
歐陽劍的龐蒂亞克越野車此時剛駛入福佑路,抬眸瞧見老飯店門前亂哄哄一團,周圍許多人擁上前去,有二三個警察手持警棍,吹著哨子也衝擊老飯店裡。
好像那裡出了什麽事?
“停車…”歐陽劍命令道。
他正準備下車徒步去看一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突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從車前一閃而過,轉眼消失在人群裡。
他的身形和自己熟悉的化妝……
歐陽劍敏銳地判斷,眼前急閃而過的男子就是三年前與自己一起劫獄,並同徐雲媛一起逃走的於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