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爺一身青色錦緞袍襖,見過一臉怒容的老太太之後,斟酌了一下,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提議道:
“老太太,我看還是等大嫂來了,把這事攤開來說清了,讓她表個態,該怎麽罰就怎麽罰,免得大家起嫌疑。”
老太太一聽氣不打一處來,瞪圓了眼珠子,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了一通。
“哼!你不爭氣的東西,就是個慫包,叫你辦點事就畏畏縮縮。行,等她來了,我看她怎麽對我解釋?”
老太太臉頰潮紅,滄桑的眸子閃著凌厲的光,手裡抓緊了念珠。
看來蘇氏是把我話的當成了耳旁風,這是明目張膽的陽奉陰違!
這個忤逆不孝的蘇氏女。
三老爺頭皮子發緊,想起之前大哥大嫂對他的好,頗為為難的皺起眉,咳嗽了一聲說道:
“老太太放心,大嫂她是個明事理的人,絕不會偏袒那個傻子。”
老太天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三老爺頓覺尷尬,拿眸子瞥了一眼李氏。
李氏低著頭,雙手擱在膝蓋上,把玩著手裡的絲帕,一個眼風也沒掃過來。
秦氏在一旁好笑的端著茶杯,低著頭只顧喝茶。
三老爺無奈的在心裡歎口氣。
他心裡對蘇氏是很佩服的,這幾年盜賊四起,商路不暢,鍾府的諸多財路都受到波及。
全靠蘇氏一個人兢兢業業搭理這這麽大一個家族,確實不容易的。
他這幾年在外面跑商路,深知其中的艱辛。
可惜,鍾家是世代書香門第,最是瞧不起這阿堵之物。
他們隻管按月拿銀子,從不管這些繁瑣事務。
而他自幼便對科舉文章不感興趣,讀書的悟性也比不得兩個哥哥。
當年決定要從事殖貨之道,管理宗族產業時,很多人反對。
老爺子不理解,老太太也不喜歡,他知道背後有不少族人都在嘲笑他。
可他喜歡錢,喜歡那種獲利之後巨大滿足感。
這是他讀書寫文章,所得不到的。
……
德勝堂,容媽媽滔滔不絕的說完之後,接過鍾紅玉遞過來的茶杯,喝了兩大口,輕輕喘了一口氣。
蘇氏聽後眉頭緊鎖,一股煩躁的情緒從心裡升起。
“打了人,事情就鬧大了,老太太更不會放過他了。容媽媽,你去把他接到東大街…”
說到這裡,蘇氏頓了一下,想起周婆子代表老太太傳話時那高高在上的樣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惡氣,咬牙切齒的發狠道:
“不…把他直接接回來。”
我為什麽要讓他躲躲藏藏?
他已經不傻了,他是我蘇芸倩的兒子。
我蘇氏名門貴女為什麽要這麽低聲下氣?
為什麽我的傻兒子要由著你們這些人來作踐?
她捏著拳頭,緊抿著薄唇,下顎的線條用力繃起。
她想起傻兒看自己的眼神,空洞茫然,無光無彩。
她就心頭一軟,滿腹苦澀。
這一次,她讓他堂堂正正行走在人前。
“可是…夫人,眼下渣子胡同這情形,老奴去了恐怕話還沒說兩句,就也會被人打出來…”
容媽媽抹了一把額頭上細汗,喉嚨滑動一下,艱難的說道。
她剛才架著車剛轉進渣子胡同,遠遠就聽見巷子深處喊聲如雷。
定睛看時,就見黑壓壓的一堆人追著幾個丫鬟婆子和男仆打。
磚頭瓦塊如雨點般呼嘯著飛來,
“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李嬤嬤拎著裙擺,光著一隻腳撒丫子跑的飛快。
後面一個小丫鬟崴了腳,一條腿一蹦一跳的,小臉發白的帶著哭腔尖叫道:
“嬤嬤,拉我一下..”
李嬤嬤連頭都不回,跑的賊快。
巷子深處還停著一輛馬車,車夫雙手抱著頭,爬在車轅上瑟瑟發抖,車廂已經被砸塌了一半。
那場面,想想都頭皮子發麻,兩腿發抖。
再者說,她之前可是對傻子出手過。
如今這個節骨眼,讓她去渣子胡同,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她幾乎都能想象出來,傻子見了她肯定會兩眼放光,把她也揍一頓。
她這把年紀了,挨一板磚,都有可能把老命丟了。
甭看傻子醒來半個多月,對她不理不睬,也沒有因為之前的事而報復她。
那不過是看在自己是蘇氏的貼身心腹罷了,並不代表著他會不計前嫌的接納自己。
“娘!讓我去吧?我去接哥哥回來。”
鍾子浩黑葡萄似得大眼睛裡閃爍著光,他一把扯住蘇氏的袖子,仰著嫩白的小臉,滿眼期盼的求道。
他早想見見這個哥哥了,想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麽過的。
想跟他說一聲謝謝,想幫幫他,想改變他的處境。
他不要他過的那麽卑微!那麽寒酸!
他想起他曾經也和丫鬟們一起嘲笑過他。
想起他窘迫在站在上房的院門外而久久不得入門,想起他被姐姐呵斥著被人拖走。
想起他和他的笨丫頭主仆二人,忍辱含羞跪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想起他挨餓受凍的瑟縮在那個散發著霉味的破敗小屋裡,天不應地不理人不會。
想起這個救了自己,卻又被趕出府的傻子居然是他的親哥哥時,他心口就堵得慌,感覺難受極了。
“軲轆軲轆”
馬車的輪轂壓在石板鋪陳的街道上,發出特有的帶有節奏的聲響。
這車是蘇氏為鍾紅玉特意打造的,花費了上千兩銀子。
酸棗木的框架結實無比,內襯的絨毯精致華美,簾幕都用的杭綢錦緞,上面用金線繡著花草飛鳥。
坐榻兩邊和下面都設置有小格子,裡面裝著各種用品,有治傷應急用的藥品,還有一些吃的,用的,喝的,不一而足。
鍾紅玉眸子沉沉看著手裡火爐,心情十分複雜。
她現在對傻子感覺說不上來,雖然沒有先前那麽厭惡,但也親近不起來。
不僅僅是因為他毀了自己的親事,讓自己變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還有那十四年揮之不去,如影隨身的羞辱。
鍾子浩則興奮的爬在窗口,黑葡萄似得眼珠子靈動異常的看著外面,心裡既激動又忐忑。
見面之後,我喊他哥哥,他會認我嗎?
半柱香的時間之後,這輛高大精美的馬車駛進了渣子胡同。
鍾紅玉鼻翼皺了皺,拿起絲帕捂住鼻子,嫌棄的看了一眼這條窮街陋巷。
鍾子浩瞪著眼睛,詫異的看著外面。
怎麽會有這麽簡陋的地方?
這些人怎麽穿的這麽破爛?
車夫楊師傅膽戰心驚的打量著這破敗的小巷子,
小心翼翼的將馬車停到榆樹底下,這才扭頭說道:
“大小姐,小少爺,到了。”
“到了,到了,姐姐,我們快下去。”
鍾子浩等不及鍾紅玉,直接撩起門簾就鑽了出去。
丫鬟香荷和文杏急忙一前一後的鑽出去,鍾子浩鑽出馬車後,一時呆立在車頭。
他張著嘴看著那破敗的門頭,喃喃自語道:“這就是哥哥住的地方嗎?”
鍾紅玉也出來了,手裡拿著絲帕掩住口鼻,皺著眉頭嫌棄的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們是來抓啞巴少爺的嗎?你們是壞人嗎?”
榆樹底下正蹲在地上玩雪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板著圓圓的蘋果臉,好奇的瞪著他們問道。
小女童的臉上還帶著泥點子,手裡抓著一團雪。
“呃….不..不是…”
鍾子浩瞪著明亮的眼睛,張著嘴驚訝的看著這個髒兮兮的小女孩,急忙擺擺手道。
……
自從渣子胡同的街坊鄰居被鼓動起來將李嬤嬤一乾人打跑之後,興奮勁一過去,大家紛紛都後悔了。
不少人半道上就悄悄回家了,鍾子銘理解他們的難處。
最後讓木根娘和念夏把余下的肉菜饅頭,打包成幾分,送給他們。
這些人都感激的接過去,黝黑的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羞愧而又無奈的紛紛離去。
關上院門之後,大家坐在一起開始商討對策。
“少爺,我剛才好像看見容媽媽了,她坐在馬車裡撩著門簾往外看呢!只不過一眨眼間就走了。”
念夏砸吧著嘴唇,瞪著小圓眼,一臉疑惑的說道。
容媽媽昨晚將她喚到門口,打聽少爺救治刺史公子的經過之後,
二話不說,臉色難看的爬上馬車就跑了。
“哼!估計是看見李嬤嬤沒有討來好,就嚇跑了唄!”
木根娘面沉似水,咬著牙斥道。
她對容媽媽沒有什麽好印象。
少爺和奶娘吃了那麽多年的苦,她作為夫人的內宅大管事什麽不清楚。
明明說一句話就可以讓少爺和小草擺脫任人欺辱的境地。
她卻冷漠的選擇袖手旁觀,任憑那些狗殺才們作踐少爺和小草。
心腸何其冷酷!
“或許是夫人知道消息後,派她來解圍的呢?”
木老爹忍不住插嘴道。
木根娘噎了一下,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少爺之後。
“如果是這樣,為什麽不過來打聲招呼?我看還是做賊心虛,見勢不妙就跑了。”
鍾子銘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走到屋簷下,看著外面的皚皚白雪,沉默不語。
屋裡堆著的禮品他決定明天拿出去買了換成銀子,也不知道奶娘如今經不經受的住馬車的顛簸,這江寧城如果實在待不了,他就帶著他們離開這裡。
木老爹瞪了一眼自家婆娘,似乎在埋怨她不該這樣說。
木根娘哼了一聲別過臉,擱在桌子上的手卻握成了拳頭。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馬車聲。
屋內的人對視一眼,俱都是一臉怒容。
“又來了,簡直欺人太甚,抄家夥,跟他們拚了。”
幾人當即行動起來,木根父子各自拎著一根結實的棗木棍,念夏拿著一把菜刀,木根娘從牆角抓起一塊板磚。
鍾子銘眼一眯,眼底深處閃過一道寒光,雙拳攥緊了邁步往院門處走去。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時,鍾子銘也恰好走到院門後。
“哐當”一聲,他一把將院門打開,抬眸一看時,愣住了。
念夏和木根一家“呼啦”一聲從他身後衝出來,舉著木棍,菜刀,板磚向著來人時。嘎的一下,也愣住了。
“大小姐?小少爺?”
念夏驚呼一聲,不由自主的放下菜刀。
木根三人聽聞之後,對視一眼,又驚又疑的也慢慢放下手裡的家夥什。
鍾紅玉外披著一件大紅色鬥篷,腳上蹬著小巧的紅香羊皮靴,顯得美麗而又英氣逼人。
見他們氣勢洶洶的樣子,她微微一驚,下意識的將鍾子浩護在懷裡。
隨即眉頭微蹙,美麗的眸子透著清冷之色,警惕的盯著著鍾子銘和他身後的人。
鍾子浩嚇了一跳,小小的身體顫抖一下,便安靜下來。
黑葡萄似得大眼睛靈動異常,嫩白的小臉揚起,略顯緊張而又興奮的看著鍾子銘。
鍾子銘略微皺了皺眉,一臉漠然的看了他們一眼之後,便收回了眸子。
他們怎麽會來這裡?
是蘇氏讓他們來的嗎?
這個檔口來做什麽?
難不成是想勸我回去接受懲罰?呵呵…
鍾子浩自從丫鬟香荷敲門之後,就緊緊的抓住姐姐的手,心裡撲通亂跳。
斑駁破舊的院門一下子豁然打開,露出了他那張平凡無奇,呆板木訥的臉。
他面沉似水的一步跨出來,發現來人是他們時,他的眸子明顯怔了一下,顯得有些詫異,隨後又恢復成古井無波,漠然視之的樣子。
他心裡微微失落,張了張嘴,鼓足了勇氣,哥哥兩個字在他舌尖滾了又滾,方才結結巴巴的喊出來。
“哥….哥哥…”
鍾子銘身子一震,略顯吃驚的抬眸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你的哥哥?
是的,他這麽聰明。
可蘇氏會允許你這麽稱呼我嗎?
她不是一直都想抹殺我的存在嗎?
看他著眼前這個粉妝玉琢,天真可愛的弟弟。
看著他略顯緊張而又興奮的大眼睛裡閃動著的光澤,
他張了張嘴,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皺著眉頭的鍾紅玉。
他喉結滑動一下,張著的嘴也緩緩合上。
鍾紅玉清冷的眸子挑剔的看著他,手裡一直掩住唇的絲帕漸漸放到了下巴處。
聽見鍾子浩喊他哥哥時,她心底生出一絲煩躁,卻也沒有喝止。
她看到了他和他身後的人都震動了一下,特別是那個叫念夏的包子臉丫頭受驚之後,居然還當眾抹起了眼淚。
她嫌棄的掃了他們一眼,看著鍾子銘,語氣清冷的說道:
“你收拾一下,跟我們回府去!”
鍾子銘眸子陡然一冷, 歪起嘴角,露出一絲無聲的嘲諷。
呵呵!真是來讓我回去接受懲罰的?
“大小姐,您若是之前來接少爺,奴婢們都很高興,可您這個時候讓少爺回去,不是把少爺往虎口裡送嗎?”
念夏豁然抬頭,瞪著一雙淚眼,又驚又怒的質問道。
誰不知道老太太恨不能把少爺捉住打死。
如今又打了她們的人,她就更不可能放過少爺了。
這個時候,您讓我們回去,這不是送死是什麽嗎?
木根一家人聽了也從剛才的驚喜中清醒過來,滿臉怒容的瞪著鍾紅玉。
鍾紅玉聽了輕“嗤”一聲,眸子一閃,不屑的掃了念夏一眼,冷笑著看著鍾子銘說道:
“你可以不回去,但是老太太和二房三房那邊正在商量如何收拾你。要不是母親攔著,你以為你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只怕早已經捆在祠堂裡了,哦不…秋桐院裡…”
鍾家的祠堂,他是沒資格進去的。
鍾子銘聽了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無光無彩的眸子漠然的看著她。
念夏和木根一家人也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而生出感動之情,反而是一臉的不以為然。
真是不識好歹!
鍾紅玉心裡啐了一口,生氣的呵斥道:
“你真以為靠著渣子胡同這些破落戶能保住你?別做夢了,我勸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回去,這也是…母親的…意思…”
鍾紅玉的語氣透著不耐煩,氣勢盛人瞪著鍾子銘。
最後咬住唇,艱難的說出讓你回府是蘇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