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奴兒?石鼓山道中記。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去百余年,望中猶記,烽火燕雲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冠軍年少,且能征否?”
“好詞,好詞。這醜奴兒,道盡了少年不知愁滋味,最後又大徹大悟。沒有這番大徹大悟,沒有這卻道天涼好個秋,怕是沒有這個探花郎了。”官家交口讚道。
不過劉伯陽可著辛棄疾這一隻羊使勁地薅羊毛,有點不地道。
“還有這永遇樂,氣度恢宏,滄海桑田,氣魄直追蘇學士的檣櫓灰飛煙滅。還有這冠軍年少,且能征否?冠軍侯以弱冠之年北征匈奴,勇冠三軍,你奉詔南下,也只有十八歲,以此自比,其志不小啊。想不到駙馬你不僅是股肱之臣,更是我皇家的千裡駒啊。守道,將此兩詞,抄寫多篇,分送至中書門下省,政事堂,翰林院,太學,讓他們瞧瞧我家千裡駒的新詞,閉上他們的破嘴!”
照例又是梁師成送劉伯陽出宮。趙玉盤被聖人留下了,只怕要吃了晚飯才能回府。
“駙馬兩曲詞一出,天下震驚,眾人側目,官家也開心。”
“官家開心,不正是我等的心願嗎?”劉伯陽意味深長地說道。
“正是,正是,駙馬爺這話說得正是。”梁師成臉上都笑成了花,“灑家冒味地問一句,駙馬爺說的那太湖奇石,真有嗎?灑家怎麽從來沒聽說過過?”
“這太湖奇石,我說有不算,他說無也不算。只要官家說了有,它就真的有。內相,你說是不是?”
“沒錯,駙馬爺說得沒錯。”梁師成的眼睛又開始眨了起來,眨呀眨,好像天上的小星星。
“內相,還有件事。”劉伯陽壓低聲音,湊到梁師成耳邊說道:“聽說那朱勔在東南巧取豪奪,橫征暴斂,手裡攢了不少寶貝。可運到汴梁城裡,登記在冊的,不過十之二三。”
“真的嗎?”
“內相是內庫經手人,東南運來的東西都是你造冊的,多少數目內相你心裡還沒底?要是怕我胡說八道,你隨便派個人去東南打聽一圈,只要有心,稍一對照,就知道這裡面出入有多大了。”
梁師成不再深究,都是雁過拔毛、沾紙留油的主,絕對相信朱勔中飽私囊了,一查一個準。他在意的是,為什麽這駙馬爺突然對付起朱勔,這個原委沒鬧明白,他不放心。
“駙馬爺,這朱勔得罪你了?”
“內相,不是我小心眼,這事說起來就話長了。我呢,尚配了嘉德帝姬,怎麽算也要置辦些家業,讓帝姬過上好日子,不負官家和聖人的信任。於是呢,我遣人去了泰州,準備在那裡買些沙地,種些天竺傳來的棉花,謀個財路。誰曾想,他朱勔手下一隻狗居然朝我呲牙咧嘴。”
“內相啊,也怪我年少氣盛,聞得這消息,一氣之下借著剿滅江匪叫人順手做了這隻狗。本來這事也就到此為止,我這氣也出了,從此跟他朱勔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邊。誰知道,這朱勔覺得自己面子大,咽不下我這口氣,元夕那晚,找了漢東郡王府的四位潑皮閑漢,
想借著那晚人多混雜的時檔,衝撞帝姬,給我挖一個大坑。既然他都這般蹬鼻子上臉了,我也不客氣了。” 聽完這段原委,梁師成心裡不由咯噔一下。這朱勔應該不是這般不知輕重的人,居然如此膽大妄為,難道這些年聖眷在身,有點飄了?又或者是背後有人在指示?誰呢?梁師成心裡浮現出一個名字來。至於證據,梁師成是不想問了,都到這個地步,有沒有證據都意義不大。
這時,劉伯陽又輕飄飄地遞過來一句話:“聽說這朱勔給西城所送了兩船寶貝。”
西城所是楊戩的根據地,劉伯陽這話很明顯,梁師成眼睛不由又眨了起來。一山難容兩虎,除非一公一母。梁師成和楊戩雖然都不完整,但型號參數一樣,所以兩人暗地裡鬥得不亦樂乎。
梁師成知道朱勔的能力和在官家面前的分量,要是跟楊戩在內,朱勔在外,中間還連著個蔡老相公,這內侍省屁大個地方,恐怕容不下楊戩這尊金佛了。
梁師成聽駙馬爺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要是自己再藏著捏著,就有點居心叵測。自己該怎麽一個態度?剛才駙馬爺在官家的那一刀,可謂是又準又狠。他侍候官家多年,了解官家的脾性,按照剛才官家的表現,這朱勔怕是要涼。也難怪,朱勔對於官家而言就是一斂財的工具和家奴,既然這家奴不僅沒用,還開始侵犯起主家的利益,那就換一個唄,多簡單的事。又不是政事堂的相公,隨便一動就天下鼎沸。
再說了,剛才駙馬爺的那席話讓梁師成很是動心了。駙馬爺話裡的意思很清楚,那朱勔在富足的東南死命地收刮了這些多年,屆時大家聯手把這朱勔收拾了,他家裡的金山銀山大家可以開開心心地分了,隨便撿點給官家交下差就好了。這個駙馬爺,把人心都琢磨透了。
於公於私,梁師成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麽立場上了。
主意已定,梁師成點頭道:“居然敢衝撞公主,朱勔他是膽大包天。灑家是官家的家奴,自然是站在公主這邊。”
“那下官就先謝過內相了。”劉伯陽笑呵呵地說道。
到了入夜,帝姬才回府。
“官人,你何時動身去明州?”
“今日官家跟我說過,過三五日即可動身。六日後是個黃道吉日,可以啟程。”說罷,劉伯陽在趙玉盤身邊坐下,右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龐。
“玉盤,說實話,我也不想離開你,尤其是再過兩月你就要臨盆了。可是昌國百事待興,不少事等著我這個知縣去做。我身為駙馬,眾人矚目,多少人盯著我。玉盤,你要體諒我。”
“你們男人,總是以事業為重,兒女情長對你們而言只是點綴而已。”
“玉盤,何出此言。我這是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等到秋天,我向官家求道旨意,讓你帶著孩子去明州,看一看江南的山水,看一看無邊無際的大海。然後帶你和孩子去祖屋祭祖,告慰我劉氏列祖列宗。”
“真的?”
“當然了!我到時開著最大的一艘海船來接你和孩子。”
“嗯。”劉伯陽的話終於讓趙玉盤心情好了很多。
“對了,官人此去明州,一個人在外,多有不便,就把春花秋月帶去。有她們服侍你,我也放心。”趙玉盤偎在劉伯陽的懷裡,突然開口道。
劉伯陽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趙玉盤的小心思。自己一去明州,身邊便只有許黛爾這個妾侍。想到自己的夫君被另一個女人獨佔,趙玉盤估計心裡不爽,不如乾脆再塞兩個女人。尤其是這春花秋月跟隨她多年,屬於自己人,由她們出面去跟許黛爾爭寵,趙玉盤進退都自如。看來女人對於宮鬥都是有天賦的。
“春花秋月跟了我去, 那你身邊誰來服侍?”
“這個官人不用擔心,只要你在外有人知冷暖,我也就放心了。”
“既然如此,娘子的一番好意我心領了。”劉伯陽滿口答應了。
第四日,宮裡出了一道旨意,查蘇州應奉局朱勔徇私舞弊,貪贓枉法,著緝拿進京,交有司審理。接著又出一道旨意,著廣德瞿潢權蘇州應奉局,繼續“花石綱采辦舉貢”,不過嚴令遵度行事,不可擾民。
不多日,朱勔被押解至京,上書自辯其罪。因為他背後有蔡京和楊戩撐腰,居然沒有哪位大臣敢真正審訊他,而官家被楊戩時不時地提及朱勔的“功勞”,看上去有點猶豫了。正當眾人以為朱勔安然無恙,一日梁師成突然在官家耳邊言語了一句,說有司稟告,朱勔押解進京時,一路上身邊有美女侍妾數十人、奴仆隨從數百人服侍,更有私兵家丁上千拱衛,沿途所過州縣,無不竭力結好,充當走狗仆從,“儼如王侯出行”。
官家一聽就翻臉了,隨即傳旨,奪職朱勔,安置漳州,籍沒其家,審官院及禦史台嚴審這些年兩浙州縣各官吏,因朱勔得官者皆罷。此旨一下,朱勔身邊的人一哄而散。接著內侍到蘇州抄家,計有田莊四所,良田十萬畝,歲收租課上萬石。“甲地名園,幾半吳郡”,家中“服膳器用逼王食,而華致過之”。甚至在某隱私處搜出赭黃袞袍和私刻的“大宋吳王”金印。
看到這些證據,官家大怒,直接傳旨,將走到半路上的朱勔賜死,其子孫皆流放南恩州。至此,權傾東南一時的朱勔,就此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