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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漸漸低沉、模糊。於是星移鬥轉,烏雲遮月,陣涼風吹過,突然灑下瀟瀟秋雨。曹植在如水夜涼中醒來,觸手無物,枕上只有他獨自一人。他慌張地叫了幾聲,沒人答應。下床來點上火,四壁蕭然,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搖晃。房門還是好好地從裡面上了閂,她躲在什麽地方呢?
想了想,他奔回去撩開帳門。啊一聲喊叫在喉間哽住,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帳子裡沒有人,卻多出一個枕頭。他認得這個玉縷金帶枕,和甄夫人最後一別那天,她說了送他,隻為當時臨別匆匆忘了帶走。他明明記得剛才她並沒有帶了枕來,而它此時竟然橫在床頭。
他把手指放在口中輕齧,感到一點痛楚。這證明此刻不在夢中。那麽難道早一陣是做夢?也不是,夢境決不會有這樣真實!她的聲音笑貌,她所說的每一個字,甚至連她身上獨有的香氣,所有這一切全都還留在這屋子裡呀!
記得她說過做了洛水之神,難道她回到水裡去了?他不假思索地開門奔出,一直來到水邊。滔滔江流在曙色中發光,已是五更將盡,正該夢醒的時候了。
原野空曠,雨絲飄飄灑灑的降落。站久了,衣衫濡濕,身上有點冷。他歎口氣,人象醉了似的,一步步走回驛館。回到屋裡,他挑亮殘燈,獨坐瞑想。是真?是幻?是奇緣?是妖夢?什麽都是,也許什麽都不是,總之他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於是他索性停止猜想,趁著風雨助興,作成了千古傳誦的《感甄賦》(魏明帝登位後,讀到這篇不朽之作,欲為生母遮掩而毀棄此賦,終覺不忍,乃因辭改為《洛神賦》)。
曹植邊想邊吟,正吟到“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略事停頓,忽聽得帳中有吃吃嬌笑。他忘情地跳起來,奔過去撩開帳門。
人間的歲月如舊輪回,如今是黃初四年了。在帝皇威權照臨下,曹植的爵位經過幾番貶遷,於是年立為雍丘王。接著奉旨與任城王曹彰,白馬王曹彪分頭進京朝見。曹彰還是桀驁不馴,在洛陽不久暴斃。曹植虧得卞太后跟清河長公主的百端營救,他自己也運用機智委曲求全,幸得放還雍丘。出京不久,和白馬王被迫分道,還渡鐶轅,夜息洛水。他在驛館中挑燈獨坐,不能入眠。這是初秋時節,月白風清,洛水如一條銀帶般繞驛而過。
“聽說天下的水都相通,那麽洛水何殊於漳水?”曹植憑欄癡想道:“若我就在此自沉,說不定能夠和她見面。只是不知她可還在作水仙呢!”這樣想著想著,他慢慢走出驛館,信步來到水邊。凝視著水中的星月倒影,沉思著生死之間的大限,籲嗟吟哦與秋蟲的鳴聲相應,人就和癡了的一樣。
風來波蕩,面對著這錦繡河山,繁華世界,他漸漸把愁思減輕。即使想到甄夫人時,也是懷舊的溫暖多於哀傷。他不把她的死當作毀滅,也不把自己的生當作存在,那麽生死之間的界限就驟然縮短,不再這樣的令人無可奈何了。
上遊不遠處是一個河曲,下遊則一望無際。他縱目遠跳,設想甄夫人變作水仙,凌波禦風來到洛水……上遊曲轉處有強光耀眼,象憑空灑下半天銀粉。那顏色是夢的境界,是詩的韻味,使他長年鬱塞的胸懷開放。
西南風裡送來陣陣音樂,不是人間簫管,那是天聲。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使人感覺平安的聲音,人象置身於另一個天地間,不再為紅塵的煩惱所纏繞。他向上遊眺望。銀光由合而分,由分而合,變幻如雨後的彩虹。再定睛看時,銀光的中心處漩動急轉,漸漸轉出一個人影。雖然隔得那樣遠,然這身材、眉目、這似喜似悲的神情,宛然是朝暮想望的甄夫人。
不同,那需要更多的決心和勇氣。即使無所恐懼,但行動之前總有點失魂落魄。她歎口氣,抱著曹植上次留下的藕色衫子,輕輕的貼在面頰上,擦過來又擦過去。偶然抬眼,瞥見簾外仿佛有個人影閃過。
“外面是誰?”她平和地詢問。“夫人,是錦屏。”她隨聲入室。“啊!錦屏,你這麽早就起來了。”“錦屏不敢睡,侍候著夫人呢!”燭光底下,她的神色和聲音都在顫動,再也掩不住那濃重的哀傷。“你坐下,”她伸手,“坐到我身邊來!”錦屏柔順地聽命,只是不忍仰視。
“別為我難過,孩子。”甄夫人伸手摸著她的頭髮,“生死的界限不一定如我們平常所想那樣嚴格,它們有時也可以非常接近。尤其是到了我這年紀,活下去也就未必一定快樂,所以……”她沉吟了一下,“錦屏,你幾歲了?”“二十七歲,夫人。”“正當青春呀!”她衷心讚歎,“我想起一件事情,這件事,要托你替我去完成。”
錦屏抬起眼皮,惶惑地注視著。“你還記得去年春天,臨菑侯就國那一天的早晨麽?從此一別,直到如今,再也不能相見了。”錦屏緩緩點頭,不敢多問。“這個玉縷金帶枕,”她指著床鋪,雙眼光彩四射,“本來已經送了給他,但他臨走匆遽,忘了帶走。”
錦屏清楚記得,忍不住鼻子發酸。甄夫人悠然說下去:“我死已無所憾,隻恨不能再見他一面,那也無法可想。這個枕,務必要你親手送到給他,對他說就象我親自伴著他一樣。”“送到臨菑?”“不管什麽地方,什麽時候,那要你隨機應變。還有,錦屏,我要你作我的替身。枕頭究競是無靈的東西,他需要一個象你這樣的女人作伴。你留在這兒也未必有出頭之日,轉眼還不是與草木同腐?倒不如去和他同過這下半世歲月。”
錦屏一時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意念。“聽我的話,好孩子。”甄夫人又說:“他至少會把對我的愛分一半給你,那已經夠你消受了。他是了不起的男子,他愛你一半,就勝過十個男子全心全意的愛。”
錦屏接住她遞過的玉縷金帶枕,茫然不知所措。“趁我未死之前,快帶著這個枕走吧!他見你送枕,自能明白我的意思,會好好待你。你要勸他少喝酒,勸他別太多憂思。和他說我們就會相見,上窮碧落,下盡黃泉,我永遠等他。”
錦屏的淚珠成串掛下,嗚咽難言。她的腳步已被推動,掙扎著回眸作最後一望,眼前隻覺模糊一片。現在甄夫人回復獨處,迎接黎明前的片刻寂靜。她慢慢掃視這一個房間,走遍每一個角落,摸索每一件家具用物。平時對這一切視同尋常,而訣別之前卻如對著相依多年的親人,難分難舍。
此際雖然沒有眼淚,而那悲哀是深長的。於是她開始更衣,重新畫眉點唇,從容妝扮。這是最後的一次妝扮了,她要讓自己的容光照亮塵土。五更向盡,她妝扮已畢,忽又茫然若失。不是躊躇於生和死,她是決不定怎樣死法。
想遍千百種都搖頭,偶然想到了二十年來朝夕相見的漳水。漳水東流,也許能通臨菑;還聽說過天下的水都相通,魂魄豈不就可以隨意所之?
這念頭使她興奮,馬上挾起那件藕色舊衫,奔了出去。 兵士正在打開城門。原野的清氣撲面湧來,城裡剛好有一匹紅馬如飛衝出。黃沙滾滾,縞衣飄飄,掩映著素面紅馬,那馬上不是甄夫人是誰?兵士們攔阻不及,深恐大禍臨頭,連忙去稟報有司。現在陽光開始增強,漳水就在眼前。仲夏水漲,波平如錦緞,晨光底下有無數顏色。葬身在這樣美妙的水波中,可謂死得其所。
她把紅馬拴在一顆槐樹上,自己沿岸步行,尋覓河水最深最急的地方。她不願在死後被人撈起自己的屍體;她要順水東下,找尋靈魂的歸宿處。整條漳水都一樣的緩緩流,沒有漩渦也沒有急浪。她耐性地來回尋覓。身後起了雜遝的馬蹄聲,大概是州官追來了。他們想必是怕她逃走,那真是笑話!她才不想逃呢!她已經尋到更好的去處了。
這使她不能再事猶豫,就在存身的河岸上向前一躍。她自己的盛裝和曹植的藕色舊衫飛成一團,象一隻翠鳥般插到水波深處。漣漪蕩開,愈散愈遠,不久歸於寂滅。
隻余滔滔漳水,從古到今,年年東流。
喜悅在她的情緒中不難找到。最大的原因是:她樂於在自己未曾凋謝的時候死去,三十八年的生命永無敗筆,世人所見的盡屬無瑕。難道她還要見到自己的白發和皺紋?難道她還舍不得用這下半世的枯槁生命,來換取身後的無數歎息?
三更了,也有哀傷與夜俱深。她為不能再見曹植一面而難過。決別也許使人斷腸,但斷腸的境界有時何嘗不是一種美?世上曾有幾人嘗到過心碎腸斷的滋味?曾有幾人轟轟烈烈地與愛人作纏綿的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