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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凝視》第21章 破碎的笑臉面具
  打定主意後張洪義叫來了霽雨,讓他立刻帶人趕去楚龍旅館將江浩帶回來協助調查。這是刑警大隊第一次正式傳喚江浩。有了前車之鑒,出發前張洪義還特意關照要言行謹慎,有任何狀況先給他打電話。江浩的狡詐他是見過的,秦先鋒的悲劇絕不能再上演了。

  霽雨走後,辦公室又繚繞起濃厚的煙霧。四個案發地的搜證還在進行,范圍也從小巷不斷向外擴大,但由於人手有限效果很不理想。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不留痕跡的犯罪嗎?張洪義不相信。可現在的他卻陷入了矛盾,這是真理與現實的碰撞。他努力支撐著真理的旗幟,卻又遭受現實一次次的猛烈衝擊。

  四名受害者分住四個不同區域,除了年齡與案發時的衣著外,相互間沒有任何共通點,屬於隨機性選擇犯罪。因此121連環綁架案本質就是凶手用來報復S市警方的工具。這類案件調查難度很大。奈何身後有窮追不舍的媒體,眼前是線索凋零的迷途,張洪義肩頭的壓力與日俱增。

  極度仇恨警察是江浩與神秘人的共同點,而造成這種極端情緒的原因細想之下並不複雜。無外是被警察送入監獄並懷恨在心想要報復的刑滿釋放的犯人。或是認為其無辜的偏執的支持者或崇拜者。由此看來江浩與神秘人會不會就是以前某起案件的涉案人員?或是受害人及其親友?一時還無從知曉,但後者同樣存在極大的報復動機。不過,想從往年諸多案件中找尋線索無疑是大海撈針,所幸S市極低的犯罪率幫了刑警隊大忙。

  張洪義翻看起辦公桌上剛送來的一遝案件資料,這是二組隊員連日翻查舊檔整理出來的可能會對警方產生極端仇恨情緒的刑事案件,共五起。其中包括三年前和四年前的兩起謀殺案,六年前的一起過失殺人案,五年前的入室搶劫殺人案以及十年前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五個案子均牽涉人命,而六年前的案子犯人已經刑滿出獄。五年前和十年前的兩個案子卻至今未破,這也是近10年S市僅有的兩起未破的刑事案件。

  這些案件都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尤其是富有爭議的過失殺人與尚未偵破的案子,都成了社會詬病S市警方的理由,容易催生出扭曲心態和極端思想。而之所以會將交通肇事案一並列入其中,除了因其尚未破案外,案件中的死者乃S市大有名氣的企業家,涉及面較廣。因此,對五起案件的第二輪篩選將以這三個案子為重。

  張洪義沒有詳讀文件內容。他不時地看看時間,如無意外江浩很快就要到了。指尖燃燒過半的香煙被放入煙灰缸中按滅。他拿起十來張大小相仿的照片夾入工作筆記,帶著它們走出了辦公室。他先來到一樓的小會議室。會議桌上堆放著厚厚的褐色文件袋,白色紙張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整個桌面。會議桌旁圍坐著幾名年輕警察正聚精會神地翻著各自面前的文件,他們是負責整理舊檔的二組隊員。

  張洪義在旁邊看了一小會,又向他們說明接下來的調查重點,剛轉身走出會議室,就差點和門口的人影撞個滿懷。看著面前受驚的女孩,他疑惑地問:“楚靈?你怎麽到這裡來了?”

  “對不起,張副隊長。我想找汪隊長,請問他在裡面嗎?”楚靈邊問邊探頭朝房間裡望去。

  “汪隊不在這裡。你怎麽不去他的辦公室找找?”

  “去過了,他不在。打電話也沒人接。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單獨跟他說。所以……”楚靈細嫩的膚色上湧起紅暈,

“所以才想著到處找找。”  “有關案情的嗎?”

  “嗯。”

  張洪義褲袋裡的手機響了。是霽雨打來的,說江浩已經到了,剛被帶入詢問室。“他可能在忙沒聽到,過會再打吧。”張洪義留下一句話,朝詢問室快步走去。

  刑警大隊的氣氛亦如這些天的天氣,沉悶得快要捂出霉菌來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半點閑聊的時間都沒有,包括隊長汪海峰。張洪義原想找機會和他探討一下案情,結果這麽多天了兩人也沒能見上一次面。當他來到一樓東側的詢問室時,江浩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霽雨對面的座位上,擺出一個葛優躺的姿勢,滿臉的囂張與不屑。不過能夠感覺得出來,這一次與之前似乎有所不同,但究竟哪裡不同他說不上來,或許不再是那樣無懈可擊了。

  張洪義在霽雨身邊的座位上坐下,順手將夾有四張照片的工作筆記扔到面前的桌子上。可還沒等他開口,江浩便鼓起肥厚的腮幫子笑道:“張副隊長,今天把我叫來該不會還是老生常談問些派出都所問過的問題吧?”見對方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咧得更開了。江浩表示理解似的聳了聳肩,無奈地說:“好吧好吧,既然答應了配合你們工作,我就把之前在案發現場看到的再說一遍吧。不過這次你們可得聽聽仔細了。”

  “你怎麽知道我們還需要聽這些?”張洪義問。

  “警察不都這樣嗎?找不到線索時就讓我不停地複述案發經過。好像聽了就能破案似的。”

  “你好像從沒想過這個案子會有新的進展?要不然就該換個開場白了。”張洪義笑了。話裡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

  “新的進展?”

  “你忘了那天在信用社門口我對你說的話了?我說我們已經掌握了新的線索,等搜證結束就會請你來隊裡協助調查。”

  “哦?真的嗎?”江浩微微一怔,轉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那太好了,我可是連做夢也盼著這一天呐。”

  “而且我們還得到了決定性的證據。”

  “哦?那還真是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

  “你不信?”

  “不不不。”江浩連連擺手,臉上笑意更甚,但誰都能看出他的笑容充滿諷刺意味,“警察做事當然不會有錯?就和之前在楚龍旅館時一樣,我配合就是了。”

  張洪義眼中掠過一絲怒火,“這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不過對於你就未必了。”他不慌不忙地打開工作記錄本,從中抽出一張黑漆漆的照片放到江浩面前。

  在看見照片的一瞬間,江浩怔住了。他已無暇顧及自己的表情變化,笑容在肥胖的油臉上凝固,變得古怪至極,就像戴著一個塑料的笑臉面具。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笑臉面具”終於碎裂了,“面具”下露出一張灰暗的、心虛錯愕且五味雜成的臉。這,才是他的真實面目。

  張洪義見機又抽出一張照片遞過去。

  笑容已經徹底拋棄了江浩,驚駭鐫刻在僵硬的臉上。他的額頭在這寒冷冬季卻滲出了汗水。剛才還與張洪義對望的自信目光,此刻全沒了方向。它飄忽地四處遊移,像在尋找恰當的落腳之處。

  之後是漫長的沉默。張洪義沒有窮追不舍。照片已經達到了預期的效果。江浩顯然也已經意識到它們的意義?他不再是無懈可擊的。接下來張洪義要做的就是利用它們撬開他的嘴。

  沉默對於一個做賊心虛的人來說是折磨的煎熬,江浩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知道?”他松了松脖子上的衣領,似乎被房間裡壓抑的氣氛悶得難受。

  “是一位匿名舉報人發來的。”

  “匿名舉報人?舉報誰?”

  “你!”

  “就憑這兩張照片?張警官!您在說笑嗎?”江浩質問道。回答他的又是一陣沉默,他恨透了這樣的沉默,就像拳頭打在棉球上那樣難受。他立即氣憤地問:“你們該不會當真了吧?”

  “關於照片,不想說點什麽嗎?現在是我們讓你說,這可是機會。”張洪義故意放慢速度,給對手胸有成竹的感覺。

  “機會?哈哈哈哈……”果然,江浩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放屁!我在這些地方抽煙你們不知道?犯法嗎?居然接納這麽可笑的報案,真想誣陷我嗎?難道警察就能一手遮天?”說到最後,他終於沉不住氣,差點吼叫出來。

  相反,張洪義的心裡反倒篤定不少。對方還是一如既往地想將警察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由始至終都在逃避一個問題――拍照片的那個人。那才是他最該關注的地方。

  “你看上去很緊張。”

  “緊張?我有什麽可緊張的?我隻是氣憤,對你們這些警察無能卻野蠻的憤怒!”

  “是心虛吧?你很清楚照片的重點不僅僅是你,還有那個暗中偷拍的人。你的所作所為並非無人知曉,它們都被記錄下來了。”

  聞言,江浩的目光再次遊移起來。他沉默地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不過這一次張洪義沒讓沉默蔓延。他主動追擊,不讓對方有片刻喘息的機會,“你該不會以為我們手裡就隻有這兩張照片吧?如果沒有充足的證據今天是不會把你叫來的。”

  “真的嗎?”江浩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起狡詐的光,“要是你們真有那種東西就不會藏著掖著,而是直接將我逮捕了。S市的警察不都在等這一天嗎?”

  “現在不同了。”

  “不同?”

  張洪義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張照片,在江浩面前晃了晃,“因為我們要通過你找到這個人。”

  江浩又是一愣,轉而笑了,“呵,想讓我幫你?”

  “也是幫你自己。”

  江浩露出深思的表情,像是被打動了,“我明白了,雖然我不能準確說出那個人是誰,但可以給你一個范圍。”

  張洪義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妥協了,心生疑竇,但還是還以笑容,“請講。”

  “我猜他應該是個記者。”

  “為什麽這麽說?”

  江浩突然裂齒一笑,“因為你們的緣故,他們現在都成了我最狂熱的粉絲啊,每天都會像蒼蠅一樣圍著我,除了他們……”

  霽雨知道被涮了,氣得指著對方吼道:“江浩!老實點!”

  “被蒼蠅盯著的可不是什麽好東西。那些記者之所以圍著你是因為你對他們還有利用價值,等利用完了也就舍棄了。”張洪義聲音冰冷地說:“你隻是一粒棋子。那個人一直躲在幕後利用你對抗警察,現在他決定丟棄這粒棋子了。”他邊說邊將照片重新放回桌上, 還故意推到他面前。

  “什麽棋子不棋子的,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還是篤信他不會出賣你?看看這些照片吧,除了他別人是偽造不出來的。”江浩的眼神有些閃爍。雖然臉上又塑起了“笑臉面具”,但張洪義能夠感覺到他內心的波動,所以搶在他開口之前繼續說道:“之所以沒將所有照片都拿出來,還把你安排在詢問室而不是審訊室,就是想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可以保證,這次協助警方的行為可以算作你戴罪立功的表現。”

  “這些騙人的鬼話隻能哄騙三歲孩子,別以為我不了解警察的手段。”江浩的口氣軟了幾分。

  “沒有你的協助我們抓不到他。隻要你被定罪,那個人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狡詐遠在你之上,這一點你該心知肚明。”

  張洪義好像說中了江浩的心事,他沉默了。這份沉默代表了猶疑不決,最後他有些疲憊地說:“我要回家。”

  張洪義自然不會在這緊要關頭放他離開,他毫無通融地說:“不,你現在哪都不能去。”

  “我不是犯人!你無權這樣做。”江浩用力拍打桌面,支撐著想要站起來。肥胖的身軀吃力地顫抖著,“難道你已經忘了楚龍旅館的教訓嗎?外面正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們。”

  “這裡不是楚龍旅館,你也無法故技重施。”張洪義自信地笑了。他不慌不忙地從工作記錄本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鏗鏘有力地說:“我說了,你哪都不能去!你被拘留了!這是拘留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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