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靈是被警車送回小樓的,小樓裡的警察因為結案的緣故也都撤離了,隻留下空蕩黑暗的小樓。汪海峰告訴她如果搬家時需要幫助可以給自己打電話,他會派人送她回B市去的。這位楚楚可憐的女孩似乎博得了刑警隊長不少的憐憫之心。不過直到最後她都沒有給汪海峰打電話,可能是不想再麻煩他,又或者不想再與警察有任何瓜葛。
警方對小樓的取證很文明,並沒有胡亂翻找,因此楚靈回去時一切都和離開時差不多,就連被砸壞的門鎖也已經換上了新的。她先將樓裡的燈全部打開,隨後就去浴室洗澡了。這個澡她洗了很久,身上的每寸肌膚仿佛都在水流的滋潤下回復了生機,連腹部的那朵花型刺青也變得水潤鮮活起來。她滿足地享受著這種重生的感覺,直至十指的皮膚全都因為縮水皺起才停止。
楚靈裹著紅色浴袍從浴室裡走出來,披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到落地鏡前。這面幾經波折的鏡子至今仍保存完好,不禁讓她嘖嘖稱奇,而這也算是諸多不幸中難得的一樁好事,畢竟那是她喜愛的東西。女人天生愛美,愛美的女人更愛照鏡子。當楚靈再次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竟然生出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這些日子的奔波操勞讓她看上去很憔悴,卻也讓她的身材變得更加骨感,之前的灰暗顏色被一掃而空,隻留下潔白如玉的無暇肌膚。楚靈將手伸入浴袍輕輕撫摸,臉上流露出癡迷的神色。她的眼裡充斥著欲望的火焰,口中還不時發出輕微的低吟。由始至終她都沒有閉眼,似乎很愛看自己現在的模樣,鏡子裡的女人真是完美無瑕。
突然,她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像被潑了一盆涼水,欲望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她感受到胸口肌膚的反饋,手指上似乎有什麽東西讓她不安。她從浴袍裡抽出手來放到眼前,發現指尖被劃開了幾道細長的口子。雖然傷口已經愈合,淡淡的傷疤卻沒有褪去,皮膚也因它變得不再光滑。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像是看到了一件略帶瑕疵的藝術品,眼中盡是惋惜。
五天后,楚靈決定把小樓租借出去。但由於地處偏僻,主人又是殺人犯,犯了不少人的忌諱,所幸她還是很快等來了第一位租客。租客的名字叫林熙,是A市殯儀館的一名焚屍工。雖然租金被一壓再壓,但也只有這種人才會爽快地借下小樓,而且一借就是五年,並一次性支付了所有的房租。楚靈也終能靠著租金去了A市與S市交界的一個小鎮—天堂鎮,在那盤下了一家早已無人問津的酒吧,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下去,可古怪小樓仿佛中了詛咒似的,每個住進去的人都會遭遇不幸,連林熙也不例外。不過這些都是後話,這裡暫且不表。
三個月後,S市刑警大隊。
當羅川從隊長辦公室走出來時,感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渾身輕松。他向隊裡請了一個月的長假,新來的隊長很爽快就答應了這個請求。至於汪海峰,在工廠女屍案結案的半個月後就因為身體原因提交了辭呈,並很快得到了批準。當時距離他退休只剩下短短數年而已。
走出刑警大隊,看著向自己點頭致意的警衛室的同事,羅川回以一個心酸的微笑。整個刑警隊裡大概也只有這裡不曾遭遇風雨,一切如舊,而其他昔日的同事卻都因為工廠女屍案和連環綁架案受到了牽連。
自汪海峰離開的那天起,對羅川而言,這裡已然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站在昏黃的夕陽下,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第一次感到迷茫。他失去了方向。但更可怕的是,那些從肩上卸下的重擔早在不知不覺中落到了心上。 整整一個星期,羅川都把自己關在家裡,不見人,也不接電話。除了睡覺,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看著窗外發呆,回想著直到此時還令他無法接受的如噩夢般的一個多月。
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突然,以至於讓刑警隊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起先他還會想想案件,看看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但很快就放棄了。隊裡已經多次下達了停止調查的命令,他又何苦再自尋煩惱呢?就這樣,他開始了渾渾噩噩的生活,直到一周後的某天中午,一個女孩敲開了他的家門。
來的是羅川的同事小吳,她在門外足足教訓了他十幾分鍾後才被放了進來。一進屋,余怒未消的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一把捂住口鼻衝到窗台邊,將窗戶推開了幾乎一百八十度,然後把頭伸出窗外拚命喘息著。
幾分鍾後,她轉過頭,氣衝衝地瞪著羅川,“你究竟是怎麽回事?這裡簡直跟豬圈沒兩樣。”
“你來這裡做什麽?”羅川意興闌珊地問。
“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說。”小吳的頭剛縮回屋裡,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什麽事?”
“你先把家裡打掃一下,我看你都快發霉了!”小吳命令道。
“有話就說,不說就回去吧。”羅川說著又像一灘爛泥似的躺到了床上。
小吳見狀氣得都快竄出火來了,她也顧不上房間裡難聞的氣味,隨手拿起窗台上一個裝著半瓶水的礦泉水瓶朝羅川扔了過去。
羅川“啊”地叫了起來,伸手摸著屁股不悅道:“你幹嘛?”
“你起不起來?”小吳說著又從窗台上拿起了一整瓶水。
“別。”羅川不耐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你別管我行不行?讓我一個人靜靜。”
“你還是不是男人?是的話就給我振作起來,別做縮頭烏龜。”
“振作?怎麽振作?太晚了,一切都結束了。”
“要是你真為汪隊和兄弟們不平,那就自己去查。只要能拿出確鑿的證據,沒人可以顛倒黑白。”
小吳說話時雙眼一直盯著羅川。後者抬起頭和她對視了很久,迷茫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你生氣的樣子還特別的嘛。”
“啊?”小吳俏臉一紅,措手不及地看著他。
羅川用力歎了口氣,“說吧,究竟有什麽要緊的事?”
“先把這裡打掃乾淨,我都快吐了。”小吳不滿地說。
“唉,女人就是麻煩。”羅川無奈地又歎了口氣。
兩個人就這樣一邊打掃房間一邊講起了小吳登門的原因。
兩天前,小吳在和老同學的聚會上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的這位老同學是A市某個影視公司的員工。這是家毫無名氣的小公司,在同行中甚至連二流都算不上。公司靠一些小廣告和微電影勉強維持生計,並沒有能拿得出手的院線作品。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公司製作水平的低劣,相反的他們在廣告和微電影方面都獲得了不俗的成績。可是,像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是很難得到大投資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無法拍攝院線電影。他們只能在掙扎中等待機會,但大多都撐不到那時就土崩瓦解了。現在,這個小公司也正面臨著如此窘境。
然而,就在一周前,公司忽然接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投資。即使對於大公司而言那也是一個相當誘人的數字,更何況是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的小公司。因此,老板連想都沒想就接下了這單買賣,並傾盡公司全力,但很快問題也隨之而來。
“是不是投資人沒錢了?”羅川幸災樂禍地問。他不明白拍戲這種事究竟哪裡重要了?那就是一條和他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小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來說八卦的嗎?很抱歉,投資人非常有錢,他甚至還在不斷擴大自己的投資。”
羅川聳了聳肩,他的心情看起來稍有好轉。
“但奇怪的是誰都沒見過這個投資人。”
“不願露面的投資人。”羅川點點頭,“是挺奇怪的,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的不是這個人,而是公司正在拍的電影。”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小吳將手中的濕抹布放在窗台上,轉過身嚴肅地看著羅川,“閑聊時,我的老同學無意中透露了劇組正在拍攝的一場綁架戲。”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她故意加重了語氣,生怕對方聽不見似得。
“綁架?!”羅川敏感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小吳很認真地點點頭,“而且他們拍攝的地點就在第一起綁架案的案發現場附近,拍攝時間是夜裡。”
聽到這,羅川的臉色微微一變,“這麽巧?”
“是啊,太巧了。”
“她還說了些什麽?”羅川終於來了點精神。
“沒了。”
“沒了?”
小吳點點頭,“她的公司對於拍攝中的影片有著極為嚴格的保密規定,這並不奇怪。她不是劇組裡的人,因此所知不多。”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調查嗎?”羅川搖搖頭,“如果這個公司真的涉案,就不會明目張膽地拍攝了。”
“去查一下又沒壞處,總好過一個人在這裡自暴自棄。”小吳沒好氣地說。
或許是轉移了注意力的關系,被小吳這麽一鬧,羅川的情緒已不像之前那麽低落了。見對方還瞪著自己,他無奈地笑了笑,“你的老同學還有那公司都叫什麽來著?”
小吳揚起嘴角,得意地昂起下巴,像是在說算你識相。
公司的名字是千璽傳媒。而她那位老同學名叫雅菲,是公司的前台。
當羅川抹淨窗戶的最後一個角落,耀眼的陽光恰好不偏不倚地照射過來,晃得他目眩。身後傳來悅耳的輕呼。他回過頭,小吳正雙手叉腰環視周圍。她的臉上滲出隱隱的汗珠,在陽光中晶瑩剔透。對於打掃後的房間小吳顯然很滿意,嘴角邊還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羅川呆呆地看著她,這一刻竟然有些恍惚,就好像這個家裡從來都不只有他一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