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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凝視》第4章 監視器下的嫌疑人
  S市的冬天是四季中最不友好的季節,直入骨髓的潮濕與寒冷被呼嘯的山風裹挾著,給人一種透徹心扉的窒息感。在這個城市裡,極少有人會在夜裡出門,本地人都早早地鎖上房門圍桌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然後躲進溫暖的被窩看電視。他們並非擔心自己的安全,隻是因為這裡的嚴冬著實在過於冷酷了。

  冷漠的月光下,夜色如漆黑的濃墨在天空這塊巨大的畫布上鋪開,深邃得化解不開。恐怖一人的道路上,一名紅衣女子正頂著寒風趕路。她早在心裡將老板咒罵了千百遍,這個月她已經無償加班十幾天了,而且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可即使如此,那個“吸血鬼”還是不滿足,他恨不得自己的員工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才好。而像她這種新入職還在試用期的底層員工,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吸血鬼”甚至連眼都不會眨一下就能立即讓她卷著鋪蓋滾蛋。這就是社會,也是現實。

  紅衣女子佝僂著背,像個年邁的老太太艱難前行。她的大半張臉都被厚厚的鴨絨帽遮擋,口鼻處戴著黑色口罩。厚實的茶色圍巾纏繞在脖頸上。紅色鴨絨服緊緊包裹著她的身體與臀部直抵小腿。但無論將自己包裹得多麽嚴實,她的身體還是情不自禁地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

  伴隨著城市的發展,近些年S市在基礎建設上已經投入許多,但落後的現狀以及當地人固有的陳舊觀念卻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沒有地鐵線路。公交班車也缺指可數且都早早地結束了。就連小到道路兩旁的路燈也成了鳳毛麟角的裝飾品。這些在大城市看來致命的缺陷在這反倒變得無關痛癢,這裡的人早就習慣了早出早歸的生活。因此在這裡工作有個特點,單位和家的距離一般都很近。那些地處偏僻的企業通常都會提供住宿,招聘的也多是外來務工人員。

  紅衣女子還在不停地加快腳步。要不是穿著高跟鞋她肯定會奔跑起來。就在剛才,她離開大路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這是回家的捷徑,她已經走過了無數次,就算閉上眼睛也能安然通過。可現在,她的心態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不停地扭頭望向身後,開始後悔走進這裡來了。自從S市發生了工廠女屍案,這個城市就像染上了瘟疫,人人自危,恐懼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蔓延到每個人的內心深處。凶手尚未落網,誰都不知道自己會否成為下一名受害者,更何況還是像她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孩。

  隱約中,她聽見身後似乎有腳步聲響動,雖然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深夜還是被裹挾在風中吹進了她的耳中。她的神經繃緊了,呼吸倏地急促起來。她害怕地快跑了幾步,那個聲音似乎也加快了步子,就這樣斷斷續續跟在身後卻始終沒有消失。終於,女孩鼓足勇氣刹住疾行的腳步,迅速轉身望去。冗長的巷子裡空無一人,就連那個驚嚇她的聲音也跟著消失了。

  是錯覺嗎?或許隻是穿過巷子的一陣風罷了?自己絕不會如此倒霉的。但無論她怎樣寬慰自己,心裡卻始終沒有寬松的感覺。她機械地轉過身,雙臂緊緊抱著瘦弱的身體,繼續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但是這一次,她還沒走幾步就又停了下來。那個微弱的腳步聲再次出現並緊隨而來,在這孤身一人的漆黑巷子裡震顫著她的耳膜。與之前的心悸感覺不同,此刻,她的內心因為恐懼正激蕩起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

  這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每一次,那個詭異的聲音都在女孩轉身那刻消失,

又在回身時響起。可每一次回頭,所見的都隻有離她越來越遠的巷口。終於,她又跑了起來。她無法忍受這種可怕的精神折磨,就連掉在地上的高跟鞋也無暇理會,便一頭衝出了那條猶如魔爪的暗黑巷子。  大街上,路燈在月光中閃爍著微白的光,但在她的眼裡這簡直就是耀眼的光輝。她彎腰站在巷子口,面前坑窪的石頭路面上,纖瘦的身影被月光無限拉長,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孤獨而落寞。就在她大口喘息之際,一個寬大的黑影突然出現,悄無聲息地爬上她的後背,然後像一張漆黑大網將她籠罩。女孩的瞳孔急劇收縮,顯然已經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麽,身體也因為恐懼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是,還沒等她做出任何動作就被一雙粗糙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嘴巴,連呼喊都來不及叫出,就被一把拖回了漆黑的巷子裡。

  路燈還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山風吹落樹梢上最後一片枯葉。空曠的大街上空無一人,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十幾分鍾後,巷子裡緩緩走出一人。穿過黑暗,露出一張肥胖油膩的臉。如同嵌入肥肉裡的細長雙眼四處搜尋著什麽。他的鼻子很小,肥厚的嘴上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黑色尼龍大衣向外敞開披在肩膀上,好像很熱的樣子。幾秒後,他好像看到了什麽,雙眉一展,徑直向街道對面走去。

  胖男人穿過寂靜無人的街道,在一台提款機前停下腳步。提款機嵌入大樓的外牆之中,屏幕正向外泛著幽藍色的光。機身右上方裝著一台白色監視器,監視器的鏡頭向下傾斜正對著他的位置。

  胖男人面朝鏡頭點了一支煙,邊抽煙邊漫不經心地打理著稀疏凌亂的頭髮。他好像過著和別人不同的季節,在寒風中不緊不慢地吞吐煙圈,然後悠閑地整理著微微發皺的尼龍大衣。十分鍾後,他將指尖燃盡的煙蒂扔到地上,笑嘻嘻地轉過身。肥胖的身影在無人的街道上被越拉越長,最後融化在黑暗之中。

  2014年12月17日,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腐敗的味道。汪海峰站在刑警大隊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眉頭深鎖。他用力吸了口指尖的香煙,然後像火車頭上的煙囪噴出一縷縷嗆人的濃煙。繚繞的煙霧中,他的眼神顯得撲朔迷離。

  楚靈來隊裡已經兩天了。兩天來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像一具丟了魂的驅殼在警察宿舍內發呆。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甚至有人開始質疑她的精神狀況。不過,對於警方的安排她是配合的。有關她下體刺青的檢查今天也會得到結論,這是刑警隊目前最緊迫的事了。

  汪海峰用力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頭掐滅後從窗口彈了出去,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疲倦地閉上雙眼,用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按壓鼻根。這大概是他從警以來最艱難的一個星期了。廢棄工廠裡發現的那具已經開始腐爛的赤裸少女的屍體,總會悄無聲息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可能是太久沒有發生惡性刑事案件,就在此案被曝光的那一刻,S市便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刑警大隊更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現在距離發現屍體已經過去整整一周,先不說罪犯尚未落網,就連嫌疑人的線索也沒找到。社會嘩然,不明真相的群眾自然將一切都歸罪於刑警大隊的辦案不力,輿論讓隊裡每一個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社會壓力。

  “哎~”汪海峰一聲歎息。隻有獨處時,他才敢顯露出無奈與迷茫。不過他就讀於國家刑警學院,也受過非常專業的訓練,這種情緒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了。

  “叮鈴鈴~”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睜開發燙的雙眼,挺直身板接起了電話。電話是張洪義打來的,他告訴汪海峰有三個不同轄區的派出所所長正在會議室等他,請他馬上過去一趟。三個不同轄區的派出所所長同時來找他,這又是破天荒第一遭。汪海峰覺得短短一周之內發生的怪事比之前三十幾年加起來的還要多。他又歎了口氣,整了整製服,起身朝二樓西側的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裡坐著五個男人,除了張洪義和羅川外,剩下的就是一同到訪的三位派出所所長。汪海峰和他們早有接觸,邊行注目禮邊朝他的座位走去,“這吹的什麽風?竟把你們三位一起吹到這裡來了。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三位所長互望一眼,其中年紀最長的率先說道:“你猜的沒錯, 汪隊長,我們手上還真有件棘手的案子。”說話的是L區派出所的王興建所長。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又說:“而我們之所以會一起過來,是想請刑警隊幫忙。”

  按理說超出派出所能力范圍的案件會在升級後被送到刑警大隊,完全不必親自跑一趟,何況還是一所之長。汪海峰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好奇地問:“不知是什麽案子?”

  “三起失蹤案。”

  “失蹤案?人口失蹤嗎?”見對方點頭,汪海峰不樂意了。不過他還是禮貌地說:“王所長,真不好意思。工廠女屍案後,隊裡就忙的不可開交,我們實在分不出人手幫你找人……”

  “汪隊長,你誤會了。如果隻是普通的人口失蹤,我們也不會來打攪刑警隊。但這次不一樣。”王興建趕忙解釋,“要不是這案子過於離奇和棘手,我們三個也不會一起過來找你。所以,無論如何還請你百忙之中抽空聽一聽這三個案子。”

  對方已自降身份,汪海峰也隻能無奈地點頭。不過能讓三位所長同時出馬的案子,即使是人口失蹤應該也不同尋常才對。想到這一點,他的眼神立刻專注起來。

  王興建感謝地朝他點頭致謝,然後鄭重其事地說:“在講述這三起失蹤案之前,我想先申明一點。超出派出所能力范圍的案子會被送來刑警隊,今天我們之所以還要親自前來,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我們被凶手愚弄了,所以此事要保密。我們希望在案件正式移交刑警隊前抓住他,否則將會是有史以來對我市公安形象最沉痛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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