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該是個黑暗而冗長的夢。可在楚靈看來卻隻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便醒了過來。還是被鍾聲吵醒的。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陌生的白色。不在家裡。她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再醒過來,還能再見光明。張昊楠怎麽會放過自己?還有這是哪裡?自己怎麽會來到這裡?一連串的問題突然湧上腦海,攪得她腦殼生疼。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輕輕挪動身體,沒有任何不適之處,又嘗試坐起來。可還沒等她坐直身體,一個熟悉且充滿關切的聲音從右邊不遠處傳來,“靈,你終於醒啦?真是擔心死我了!”
這個聽起來異常溫柔的聲音卻把楚靈嚇得想要逃跑。張昊楠果然沒有放過她。他的臉已經湊到眼前,充滿了緊張和擔憂,“快別亂動。你現在需要休息。”
他的手剛伸到面前就被楚靈躲開了。她像隻受驚的兔子挪動著屁股逃到床角,身體瑟瑟地蜷成一團。若是以前楚靈定會被男友貼心的舉動所融化,立即送上一個甜蜜的擁抱。可現在,這個虛偽的男人令她生畏。
“怎麽了?靈。”
“你別過來!”楚靈驚恐地指著張昊楠,連手指都在顫抖。她的身體還在向後退縮,像要把它擠進背後的牆壁裡去。
張昊楠的動作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滿臉困惑地看著她。楚靈把頭扭向一旁不看他的臉。臥室裡的恐怖景象還歷歷在目。她猜不透那張漂亮面皮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副可怕的嘴臉?
2014年12月11日凌晨兩點,她還清楚記得這個終生難忘的恐怖時刻。那是一場謀殺。凶手就是眼前這個朝夕相伴的男人。他竟會把屍體藏進臥室裡……一想到和一具屍體共處那麽久,楚靈的胃裡再次掀起驚濤駭浪。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嘔吐,用眼角的余光掃視周圍,尋找逃跑的契機。現在她隻想趕緊離開這裡,逃離這個殺人犯的魔爪。
“靈,你到底怎麽了?你暈倒之前……發生了什麽?”張昊楠說著順勢在床邊坐了下來。
明知故問!這是在試探我嗎?楚靈的心髒突突地狂跳起來。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的問題,問道:“我在哪?”
“醫院,你早上暈倒後我就把你送到這裡來了。”
得知是在醫院,楚靈驚悸的心才平靜下來。蜷縮的身體也慢慢舒展開來。在這裡,張昊楠還不敢亂來,自己暫時是安全的。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暈倒?”楚靈反問。
“醫生說你的身體沒什麽大礙,就是…”張昊楠不知想到了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當我聽見聲響從床上起來看時,你已經倒在地上了。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的眼神看起來很真誠。楚靈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若非親眼所見,她肯定會被他虛偽的表演所蒙騙。不過她也不至蠢到當場揭穿,激怒一個殺人犯是格外凶險的。
窗外陽光鼎盛。婆娑的樹影在窗台上輕輕搖晃。她心虛地閃避著對方射來的目光,聲若蚊蟲地說:“我有點餓了。能不能幫我去買點吃的?一瓶水一個麵包就夠了。”說到最後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她想借機支開張昊楠然後報警,可對方又怎會給她這種機會?這樣做反而會引起懷疑。楚靈忽然後悔了。她緊張地盯著張昊楠,手心裡捏著一把汗。
幾秒後,張昊楠竟然非常爽快地答應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快步走出了病房。太順利了。順利得讓她感覺不真實。這一刻,
楚靈生出片刻茫然,甚至開始懷疑她的判斷,懷疑是不是真的誤會了張昊楠?不過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她篤信眼睛所見的。她從病床上跳了下來,胡亂穿起地上的鞋子,朝病房大門的方向跑去。手機早已不知去向,她隻能求助於醫院。 接下來一如之前那般順利。她順利跑出病房,順利找到護士台,又順利地撥通了報警電話。看著周圍人來人往,聽著話筒裡傳來警察的聲音,楚靈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下來。她開始對著電話敘述自己的遭遇。大約十幾分鍾後,五名身著便服的警察悄無聲息進入醫院,來到她的身邊。在了解了張昊楠的樣貌穿著後,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而是把人手分布在樓層的各個出入口,最後隻留下一名女警察在病房裡陪著楚靈。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只等張昊楠出現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楚靈坐在病床上焦急等待著。她希望警察的這次行動能夠順利抓住張昊楠,否則一旦讓他逃脫後果不堪設想,至少她的處境將會變得極其凶險,張昊楠絕不會再放過她。
“請問,今天是幾月幾號?現在幾點?”楚靈問。
“12月11日14點35分。”身邊的女警察回答。
那個恐怖事件就發生在今天凌晨。現在它正張牙舞爪地闖進楚靈大腦,在她眼前重現。這段記憶並沒有因她昏迷變得模糊,反而更加清晰。包括那具從牆壁裡被拖出來的屍體,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她非常肯定那是一具女屍。
病房房門的把手突然轉動了一下。門被打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一個身形魁梧的光頭男警察。見到他的第一眼,楚靈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幾秒後這種預感得到了證實。男警察告訴她已經過去近半小時了,張昊楠卻依舊沒有出現。
他肯定是察覺到危險逃跑了,楚靈這樣想。心也隨之沉到了谷底。現在值得安慰的是警察都在身邊,罪證就在家裡,短短半天張昊楠絕不可能將它們清理乾淨。因此她將臥室藏屍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光頭警察當即決定留下兩名警察繼續蹲守調查,其他人則跟隨楚靈趕往了藏屍地點。
15點45分。當楚靈一行人趕到隱匿於樹林背後的紅磚小樓外時,包括光頭刑警在內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神情。誰都沒想到這種地方居然還藏著一戶人家。當他們踏入小樓之後,樓內古怪的布局和設計更讓驚訝達到了頂峰。楚靈迫不及待地將警察帶去了二樓臥室。可等她一進房間,整個人就像被點了穴似得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盯著面前完好無損的落地鏡。
鏡子明明已經被拆了下來,怎麽又好端端掛在牆上?張昊楠是不可能在短短半天裡將一切複原的。楚靈快步走到鏡子旁,伸手觸摸著鏡子與牆壁貼合的地方。太完美了,簡直天衣無縫,她再次迷茫了。
此時,光頭刑警臉上已經流露出懷疑的神色,但他還是在楚靈的堅持下,指揮手下將鏡子從牆上鑿了下來。楚靈堅信無論張昊楠將現場偽裝得如何完美,都會留下證據來的。但事實再度令她陷入窘境,鏡子背後的牆面上並沒有開鑿或修補的痕跡。為了謹慎起見,警察在牆面上鑿開了一個約一人高的大洞,直到確定裡面絕不可能藏過屍體後才停了下來。
臥室內鴉雀無聲。包括楚靈在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非常難看。現在,任憑她如何解釋都沒人信了。她的行為已經構成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就在光頭刑警準備將她帶回警局去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數分鍾後他下令放了楚靈,然後在她茫然若失的目光中帶著其他警察離開了。
“當…當…當…”
可惡的鍾聲又響了起來。傍晚五點整。窗外天色昏暗。楚靈用力抱了抱冰涼的肩膀,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寒冷與孤獨。她看著支離破碎的牆面就像看見了她的內心,那裡被挖開了一個大洞,裡面卻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她很想給誰打個電話。可是打給誰呢?誰才是可以傾訴的人呢?她不知道。
鏡子裡的楚靈還是美麗的, 隻是顯得憔悴。忽然,她自言自語地開口說道:“我不後悔做個女人。因為我享受過人生最美妙的時光。那是一個男人無法比擬的。”說到最後,她笑了,眼角含淚。她實在是太累了。甚至連房間都懶得更換便一頭栽倒在臥室的床上,沉沉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出奇的安穩。一夜無夢。叫醒楚靈的也不再是那討厭的鍾聲,而是窗台上清脆悅耳的鳥鳴,還有鋪灑在被單上的溫柔的陽光。這個瞬間,她恍惚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從前。身下是寬大柔軟的溫床,眼前是溫暖明亮的房間。鳥兒悠閑地棲息於窗台之上,還有擺放在圓桌上的精致的早餐……
怎麽會有早餐?!它的出現立刻將楚靈剛剛建立起來的美好的幻覺戳得粉碎。自己剛睡醒又怎麽可能準備今天的早餐?更何況白色餐盤裡的麵包片上還鋪著一個熱騰騰的荷包蛋。
是張昊楠回來了!睡眼惺忪的她徹底清醒了。其實她早該想到在張昊楠被捕之前是絕不該繼續留在這裡的。可是昨天,或許是太累了,她竟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她趕忙翻身下床。鏡子裡的自己不知何時換上了一件鮮紅色大衣,凌亂的頭髮包裹著腦殼,看起來就像那具女屍!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趁現在張昊楠不知去了哪裡,趁自己還活著,快跑!
可是,當她走到房門邊伸手想要開門時,才發現門被人反鎖了。原本放在床頭櫃裡的鑰匙也不見了。而她的手機自昨天起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楚靈倒退著跌坐在床上,心如死灰。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囚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