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麟?”李窈心的驚呼裡面，帶著點恐懼的味道。
　　眼前的驚變，不僅僅是她反應不過來，營帳裡面的其他人一樣反應不過來。
　　先是發現整個軍營都只是一個巨大的幻境，而後發現杜麟和那些人皮怪物一樣，皮囊中空可以撕扯開來。
　　甚至，在他的皮囊之下，還藏著些什麽。
　　“咳咳咳！”皮囊之下，劇烈的咳嗽聲還在繼續。
　　嘶啦。
　　小茵的動作沒有停，她嫻熟地將杜麟身上的皮囊全都撕扯開來。
　　在皮囊之下顯露出來的，勉強可以把他稱之為一個活人，一個還活著的男人。
　　男人瘦骨嶙峋，骨瘦如柴，給人的感覺就是瘦得皮包著骨頭，披散的長發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打理過。
　　他沒有穿像樣的衣物，只有在私密的那一個部位，裹著一塊遮擋不了什麽的爛布，說是全身赤裸也不為過。眼窩深深下凹，只有眼睛的地偶爾轉動，表明他還是個活物。
　　商陽在第一眼瞥見這個男人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影視劇裡面，那些肮髒瘦小的地精形象。
　　“……阿麟?”還是李窈心的聲音，發顫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她認出這個男人來了，她的丈夫杜麟。
　　“這是……杜總兵?”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杜麟，被藏在皮囊之下的，真的的杜麟。
　　商陽算是想明白，為什麽之前的杜麟給人的感覺那麽弱不禁風了。
　　李窈心向前走兩步，她想靠近自己的丈夫，不管杜麟變成什麽樣了，她現在想做的，就是靠近他，站在他的身邊。
　　“別過來。”小茵發出了警告。
　　小茵的手還在杜麟的身上遊走，她的食指正在杜麟的脖子處輕輕掠過，仿佛隨時都會用力，扼斷這脆弱的咽喉一般。
　　李窈心不敢再動。
　　“你……”杜麟沙啞地開口。在小茵的控制之下，他現在看不見李窈心等人，所以，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小茵的身上。
　　“我給你描畫的皮，很像對吧?”小茵指了指地上被扯爛的皮囊。
　　“我……”杜麟又開口。
　　“你是養屍體陣的陣眼，精氣耗盡的非常快，所以，就變成了這樣。”小茵似乎很清楚杜麟要問什麽。
　　杜麟不講話了，目光變得呆滯渙散起來，環顧整個腐朽的營帳。
　　“所以，求我吧。”小茵的手指仍然在杜麟乾癟的身軀上遊走，“像上次一樣求我，求我不要讓你醒來，求我讓你活在夢裡。”
　　“等到你精氣耗盡，真正要死那天……你會迎戰東邊樹林裡面的人皮怪物奮戰而亡，在夢裡，你會死的很體面……可能，我們今天，可以一起在夢裡死去。”
　　小茵的話，帶著一股蠱惑感，不過她講話的聲音變低了，顯得越來越虛弱。
　　雖然表面看不出什麽問題來，但在小茵的那副皮囊之下，也只剩下了即將魂飛魄散的身軀。
　　杜麟沒有講話，他的目光落到了營帳的一角，慢慢地變得不再渙散，有了聚焦。
　　在那個角落，擺放著那個小食盒，那個唯一沒有腐朽痕跡的木製食盒，和周圍的一切對比起來，顯得非常的不同。
　　“你在等什麽?”小茵的語氣變得急切起來，“我們都快死了，爛泥一樣的身體變作腐土……但起碼，我們可以死得好看一些。”
　　“窈心……”杜麟只是望著食盒喃喃，沒有回應小茵。
　　“你……！?”杜麟的舉動，讓小茵有一些無所適從。
　　上一次，明明不是這樣的，在上一次杜麟醒過來的時候，明明是哀求自己將他送回夢裡，哀求自己讓他體面死去。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讓那些虛偽假善的人看見真相是多麽扭曲，正義是多麽可笑。然後，和杜麟一起，回到她編織好的夢境裡面，一起死去。
　　這才是小茵想要的結果。
　　“這樣啊，在我活在夢裡的時候，窈心來看過我了。”杜麟還在看那個食盒，他那沙啞的聲音恢復了一點點活著的氣息，“……知道為什麽上面會刻著我的名字嗎?”
　　“你在說什麽?”小茵理解不了杜麟要講什麽。
　　商陽這邊，三個人都沒有出聲，杜麟看不見他們，現在還不到他們講話的時候。
　　“窈心做的東西很好吃，哦，乳釀魚最好吃。”杜麟沒有管小茵的反應，自顧自陷入了回憶裡面，“幾年前，我還不是總兵的時候，窈心總是會做吃的，讓我帶到軍營裡來。”
　　“我講過吧，窈心做的東西很好吃，軍營裡的其他人，很嘴饞她的手藝。可我舍不得分太多給別人吃。哈哈，窈心做的嘛，我自己還吃不夠啊。”
　　“他們就都說我小氣，但他們更過分。那幫混蛋，為了能從我這吃窈心的菜，知道他們怎麽做嗎?他們準備了跟我一樣的食盒，拿來掉我的包，哈哈哈，咳咳咳……”
　　因為陷入了回憶，杜麟那張骷髏一般的臉上有了一點笑意，但沒一會，又變得有一些苦楚。
　　因為他想起來了，先前軍營裡那些和他搶文茵飯菜吃的那些混蛋，全都不在了啊……
　　“我把這件事情告訴窈心，她聽完就很生氣。哈哈，你能想象嗎，她那樣溫柔的人，生氣起來的樣子，臉蛋鼓鼓的，很可愛，我到現在還記得。”
　　“當天，窈心就拿著我的食盒，把我的名字刻了上去。說是讓軍營裡面的人，再也佔不了我的便宜。但其實，後來每次做吃的，窈心都會多做好多份，讓我帶上……”
　　“阿麟……”李窈心哽咽。
　　杜麟突然講起來的回憶，也是李窈心的回憶。
　　只不過，她看得見他在笑，他看不見她在哭。
　　“蠢貨！你講的這些重要嗎！”小茵咆哮了起來，她粗暴打斷了杜麟的回憶，“我們要死了！要死了你明白嗎！你講的這些重要嗎！”
　　“重要的。”骷髏一般的杜麟頭一次顯出這麽堅定的樣子來，“我不是個多了不起的人，我第一次知道真相的時候，很害怕也很懦弱。”
　　“但現在，在你給我編造的夢裡面又睡了那麽久以後，我有些改變主意了。在死之前，我還想再見到窈心，還想再吃到窈心做的東西，我很想她。”
　　“蠢貨，蠢貨！我們明明可以一起，半人半鬼的你，不人不鬼的我，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死去的，不好嗎……?”
　　一直和空氣的存在感差不多的主角商陽，感受到了扒皮女小茵流露出了一種對她而言，極為罕見，也極為反常的情緒狀態，她在悲傷。
　　“也許吧。”杜麟給了小茵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但，真的好想再吃一次窈心做的東西，乳釀魚真的很好吃，你也嘗過的，不是嗎?常……文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