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進信步走到茶台旁的另一個凳子,緩緩坐下,耐心的等著三娘泡茶。
三娘將泡好的茶遞給夏進,夏進品嘗了一口,恩!唇齒留香,確實比下人泡的好多了。
夏進放了茶杯,說道:“我看你叫身邊的丫環和仆婦偷偷摸摸的查許姨娘的底細。
我就知道,你已經發現了問題的關鍵。”
三娘端著茶杯的手直接頓了一下,祖父這是要直奔主題了?
自己最近的一系列行為,也都沒逃過祖父的眼睛了?
也是。
越是重視就越是關注。
也不知該為自己高興還是悲哀。
三娘放了杯子,朝祖父笑笑。
都發現了還狡辯什麽。
夏進也笑了笑,繼續說道:“這府裡,除了幾個當事人,知道的下人不超過三個。而這些人是絕對不可能告訴你答案的。”
三娘繼續笑笑不說話,如果沒人會說,那寶成家的算怎麽回事?
等等。
難道寶成家的是祖父故意叫田媽媽發現的?
三娘表情凝重。
“想必你已經猜到了吧”夏進說道。
“沒有我的許可,你覺得你可以找到那個仆人?”
三娘抬頭凝重的看著夏進,祖父到底想做什麽?
夏進對三娘現在的表情很是滿意。
故意吊胃口般的又喝了一杯茶,才繼續說道:“夏家老一輩中有出息的沒有幾個,雖然夏家在洛陽算是殷實的家庭,可子孫不孝,縱有萬貫家財,能守住的又有幾個?”
夏進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三娘回憶起往事。
“我的父親是夏家裡有名的書癡,不事生產,又沒有通過科舉。漸漸的族中之人,便越發瞧不起我們這一房。”
夏進回頭看著三娘道:“你可知道,當年我來這京中趕考,族中給了我多少銀兩嗎?”
三娘配合的搖搖頭。
夏進哈哈大笑起來,擺擺手道:“跟你說的太遠了,總之當年給我的銀子,連你現在頭上的一個小飾物都買不到。”
每一家族的興起都是什麽不易的,從當年那樣的窘況到如今的煊赫,祖父的每步路都很不容易。
可是,這能成為出賣女兒的理由嗎?
三娘不能認同。
夏進繼續道:“考上科舉之後,我想了很多辦法,留在了汴京城當官,夏家便整族搬到了京城。
這之後我娶了你如今的祖母,夏家更進了一步。
可京城卻不是那麽好居住的。前朝漸漸勢危,夏家根基不厚,在這樣的時候一不留心就會整個覆滅。
我想了很久,這樣的亂世,武將比文臣更能敏銳的洞悉時局,只有跟武將有聯系才能更好的搶得先機,經過多方打聽和對比,我相中了前朝,也就是現今聲名顯赫的石將軍家。”
三娘心驚,這就是大姑姑,叫承明的那個姑姑的婆家嗎?
夏進坐下喝口茶繼續道:“石將軍有個胞弟,從小就有腿疾。所以無法習武,而學了文。石將軍家便想給這孩子找個文臣家的女孩子。石家人丁單薄,即便是身有殘疾的少爺,也很受重視,我親自看過後,就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即能跟石家成為姻親,又能給承明幸福。可我知道,單單是身有殘疾,你祖母就不會答應。所以我一手操辦了。”
“想必祖母當時肯定十分傷心。”三娘說道。
夏進無奈的笑笑,繼續道:“三娘可知,你姑姑膝下有幾個子女?”
夏進頓了頓,
說道:“整整八個,長大了六個。四男二女。石家現在就差沒把你姑姑供起來了。石家剩下幾房的孩子加起來也沒你姑姑家的多。” 三娘心中了然,這麽多的孩子足見姑姑和姑父的感情很好。而姑姑在家族中地位超然,想必也生活的很好。
“我力排眾議將你姑姑嫁進了石家。兩年後,我得到消息,現今的皇上要叛變,石家就是現今皇上最重要的左膀右臂。而此時前朝的皇上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
時機轉瞬即逝,我思來想去,決定了,要拿整個夏家去賭現在的皇帝會勝。
這是一個關乎全族命運的賭注。”
夏進停了下來,仿佛回想起當時做決定時的煎熬和徘徊。
三娘很識趣的保持著沉默。
過了許久,夏進回神,繼續道:“當時覺得既然已經豁出去了,就拚的再徹底一些。我將整個夏府所有的錢,甚至你祖母的嫁妝也被我借了來,全都買了鋪面和田地。還有你現在住的秀錦園。”
三娘實在沒忍住,出聲問道:“您當時就不怕賭輸了嗎?”
夏進看著三娘,意味深長的說道:“一個家族,能遇到幾次時代的大機遇?即便我不賭,等著我們的又將是什麽?前朝舊臣,能有什麽前途,到時候也不過跟秀錦園的原主人一樣罷了。”
好吧,三娘承認,自己還是很佩服祖父當時的決定。
“成大事者,身邊有多少能臣,良將。即便我們是石家的姻親,又能在其中佔多重的分量?既然參與了一點是參與,參與了全部也是參與。那我就來個大的。
當時我掌管著前朝各個地方呈上來的折子,所以我利用自己的優勢給現在的聖上立了軍令狀,誓死追隨。
但是這凡事總要有個憑證,所以我親筆寫了一封書信交於趙家,並且讓夏嬌親自去送的,並囑咐她以後就不要再回來了。而夏嬌也就成為了我的另一個信物,聖上也將夏嬌留在了身旁。
等一切塵埃落定。
敗了是她的命,成了的話。就能保她一世榮華富貴。”
手中的茶已經涼了,爐子上坐的水又一次開了,泥爐裡的碳在燈光的照射下,閃著紅光。
三娘的腦子出現了片刻的暫停。
那是一個怎樣驚心動魄的時代,那是怎樣一個膽大妄為的決定。
夏嬌,這個連名字都未曾聽說過的姑姑,就如此被這時代,被這決定推向了毫無把握的將來嗎?
這就是男人的世界嗎?
家人,子女。都可以成為滿足自己欲望的墊腳石。
婚姻,幸福。都可以掌握在當權者的手中隨意擺弄。
三娘放下手中的茶杯,心灰意冷。
在權力,財富的這條道路上,前仆後繼的葬送了多少女子。夏家上輩所有的女子都走在這條路上。
憑什麽自己可以幸免。
靠什麽自己可以幸免?
這就是男人的世界,這就是男人的時代。
而女子,只能在毫無選擇的前提下,乞求命運的眷顧,上天的庇佑。
準備的再多的話,再多的說辭,也抵不過現實的殘酷。
三娘沉默良久。
問道:“為何現在從沒聽說有位姑姑在宮中。”
夏進端起茶杯緩緩道:“夏嬌是許姨娘生的,從小在許姨娘身邊長大。我對她的印象從來都不大,好像一直安安靜靜的。你祖母是大門之女,對待庶子庶女很是照顧,我一直都很感激。
可這教養嘛,
夏嬌就不如承明太多,但這個孩子好在自知。
當今的聖上登基時,原配夫人已經故去,後院都有太后掌管。一國之君,后宮豈能空設。多少功臣將女子送入宮中,而在這些女子中,夏嬌這個平凡的庶女,就不夠瞧了。
太后也嫌棄夏嬌的出身,我跟夏嬌商量了很久,決定自退一步。
主動提出隻做宮中女官,並不肖想其他。
這樣一來,反而令聖上覺得愧疚。
所以”
夏進望著三娘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的道:“聖上與我約定,兩家注定結為兒女親家,不在這代,就在下一代。夏家下代女子中必有一位將被聘為王妃。並當場給了我一枚鳳形玉佩為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