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劍坐在回鄉的大巴上，看著窗外綿延的山。

　　這些山不高，更談不上巍峨，卻綿延起伏，如巨波大浪，滔滔湧湧，堪稱壯觀。

　　在大城市待了很久，看到如此壯美景象，楊一劍鬱結的心情好了不少。

　　此行回鄉，他沒有別的目的，隻想去墳頭告訴自己的父親一聲，他老人家二十多年前創辦的“一劍武館”，已於今天正式關門歇業了。

　　自八十年代功夫皇帝的電影《少林寺》播出後，大江南北便掀起了一股習武熱潮，加之金庸古龍小說的持續風靡，中華大地似乎又找回了數千年以來很少消失過的“武俠精神”，很多人夢想此生能做一名大俠，或稱霸武林，或攜子歸隱，或自宮練功……

　　但是後來，也許是社會經濟的發展進步帶來了重重壓力，又或許是有些人注定一輩子做單身狗，找不到黃蓉一起體驗攜子歸隱的美妙，“武俠夢”便在人們的心目中逐漸被邊緣化，以至於最終消失沒落。

　　楊一劍的父親於九十年代創辦的“一劍武館”，正是當年習武熱潮出現，到如今完全退化的一個完美的時代縮影。

　　武俠――這兩個字眼，似乎已隨著時代的進步而徹底消失了。

　　…………

　　大巴車停了下來。

　　楊一劍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起身背起滿書包“武術秘籍”，拖著一個行李箱，邁著輕盈的步伐向村裡走去。

　　年少時便隨父親搬去城裡居住、自父親三年前去世後便沒再踏入鄉裡一步的年輕人，現在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

　　…………

　　“三年沒回來，好像……變了?”

　　楊一劍看著田間地頭勞作的人影，在他的記憶裡，前幾年的農田都蓋起了塑料大棚，但是現在，田間地頭的一切都拆了，剩下的隻有稀疏的莊稼和蔬菜。

　　沿著兒時常走的一條路不停往前，他的眉頭又輕輕皺起。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早在十年前，村裡就已經組織人在修繕腳下這條路。

　　當時所有的出資人裡面，就屬自己的父親掏得最多，佔了百分之八十。因為他是村子裡唯一一個在外闖出名堂的人，這筆錢是被逼迫著拿出來的。

　　對於這件事，楊一劍印象非常深刻。

　　但是現在，這條路竟然變成了土路。

　　奇怪……

　　楊一劍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因為他很快發現，村子裡前些年新蓋起的磚房也消失不見了，全變成了一二十年前常見的土房，就連村口那棵早被砍掉的歪脖子桃樹，此時也憑空出現在了路旁，鬱鬱蔥蔥，結滿了酸桃。

　　怎麽回事兒?！

　　楊一劍首先懷疑的是自己來錯了地方，但很明顯剛才大巴車停靠的地方就是“北鬥村”的站牌所在處。

　　他連忙回頭看去，想要求證。

　　這一看不要緊，卻嚇得楊一劍一個堂堂文武雙全之人差點趴在地上。

　　他的身後兩百米處哪還有什麽站牌！

　　連剛剛坐車來的那條高速公路也消失不見，代替它的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山石土路！

　　此刻正好一輛拖拉機從上面轟隆隆開過，掀起漫天黃土……

　　完了完了，難道是傳說中的鬼打牆?

　　楊一劍心裡悚然想著。

　　“一劍！”

　　這時，一道聲音在背後響起，嚇得楊一劍渾身一個機靈，連忙轉頭去看，這一看，又再次讓他對人生產生了懷疑。

　　“爸?！”

　　沒錯，

剛才叫他名字的人正是楊一劍的父親――楊亭山。　　眼前的楊亭山非常年輕，一頭烏黑茂密的頭髮尚未變白，寬厚的肩膀仿佛能撐起頭上一片青天！

　　楊一劍連忙看向他的雙腿，發現對方向他走來的步伐穩健有力，鏗鏘踱踱――哪有幾年前坐輪椅的樣子?

　　“爸……真的是你?”

　　出現在楊一劍背後的中年人一臉不悅，上來就給了楊一劍後腦杓一個地瓜雷:“怎麽，出去玩了一趟，連老子都不認了?”

　　楊一劍呆住了，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口頭禪……

　　楊一劍衝上前用力地抱住了楊亭山，喜極而泣。

　　“爸，您終於托夢給我了！兒子多希望這不是在夢裡……以前隻覺得您管我管的嚴，但您去世後我才明白，原來管教我最嚴的人，是為我付出最多的人。爸，您放心！哪怕現在武館關門了，兒子也一定會把咱家的武學精神發揚光大！不辱沒您的威名！”

　　楊一劍將這一切不對勁都歸結為夢境。

　　幾十歲的大男人抱著楊亭山一頓痛哭，深深藏在心裡三年的話，此時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但是說著說著，他忽然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自己的身高……

　　他連忙放開楊亭山，記憶中父親比自己矮，但此刻的楊亭山比他高了整整一拳。低頭往自己身上一看，卻發現剛才穿在身上的一身耐克休閑服不知去了哪裡，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藍白相間的校服。

　　再一看，背上的旅行背包變成了具有年代感的雙肩帆布書包，手上的行李箱轉型成了巨大的手提布袋……

　　更為誇張的是，他的身體竟也跟著縮小了，個子變矮了一截，手臂、身體、雙腿，都變得很細，看起來瘦瘦弱弱，完全是一個中學生的形象……

　　“這應該是我十七八歲時候的樣子……”楊一劍抹了一把眼淚，喃喃道，“這夢……這麽真實的嗎?”

　　啪！

　　很疼！

　　楊一劍臉色猛然一變。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一把抓住楊亭山的雙臂，以每部穿越小說裡穿越人士必不可少的口吻，聲音顫抖地問道:“爸，現在是哪一年?”

　　…………

　　這是穿越人士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個經典問題。

　　楊一劍現在嚴重懷疑自己回到了學生時代，或許是從他下車的那一刻開始，時光穿越就開始了。

　　他每往村子裡走一步，時光便隨之往回倒退一些，直到他走到村口，停下腳步，遇到了楊亭山，時光穿梭的步伐才停止。

　　而他，也終於定格在了十七八歲的時候。

　　“你小子走火入魔了?問我現在是哪年?你開學上高三，武館開門十年整，兩件大事，你說現在是哪年?”

　　楊亭山一雙虎目打量著兒子，總覺得自家小子出去一趟後，變得有些不對勁。

　　剛剛熊抱著他說的那番話，一開口就讓他火冒三丈，什麽叫我終於肯給你托夢了?

　　就這麽盼著你老子死?

　　正當他要一巴掌打下去的時候，楊一劍忽然又說了一句令他感動無比的話，終於知道老子對你嚴格是為了你好了?但是馬上楊亭山火氣又起了，咒自己死沒事，竟然說武館要倒閉?

　　你小子還能再嘴臭點不?這可是你爹的鐵飯碗！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兒子的份上，老子現在就一腳把你踢去隔壁陽宗海喂魚！”

　　楊亭山腳一抬一落，一個側踢出去，氣勢渾然。

　　“跟上！”

　　中年漢子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冷冷哼了一聲，卻又伸手一把搶過楊一劍手裡的布袋，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向村裡走去。

　　楊一劍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完全沒有在意楊亭山後面說了什麽。

　　此刻他的腦海已經被海量的記憶佔據。

　　開學上高三……武館開業十年……

　　這不就是1996年嗎?！

　　1996年那個暑假，父親原本要帶著自己回鄉待上一段時間，按楊亭山的話說是做人不能忘了根，但實際上楊一劍知道，他是為了躲債……

　　武館最近幾年的效益不好，加上母親病重，為了維持母親的醫藥費用，楊亭山多方奔走，不知不覺間就欠了一屁股債，其中就屬二舅家的最多。

　　二舅是個膽小的老實人，但他那婆娘卻不是個善茬。

　　沒有記錯的話，這次回鄉後，二舅和他婆娘還是找上了門來。

　　父親不希望讓自己的兒子面對這些齷齪，提前讓楊一劍跟著其他同學出去玩幾天，全當高中三年最後的放松。

　　當時的楊一劍即便知道這背後的門道，也無能為力，再加上年輕人的沒心沒肺，當真就出去玩了。

　　這時候的他，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接下來如果歷史沒跑偏，或者自己記憶沒有出差錯的話，那麽二舅家兩口子還會再來一趟，這一次他們要的不是錢，而是父親開在城裡的武館！

　　武館最終當然沒有要到，但卻逼迫著自己的父親答應在半年內還清他們所有的借款。

　　也正是為了這個承諾，當時已經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再一次走上了比武台。

　　他的對手都是二十到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在體力和爆發力及速度都不佔優的情況下，這個男人，依舊以十勝兩負的戰績奪得了最後的冠軍！

　　冠軍獎金有五萬元。

　　拿著這五萬元，楊亭山償還了所有債務，剩下的錢礙不住村裡的懇求和逼迫，隻能拿出一部分修了村上那條路。其余部分則用在了母親的治療上面，但兩年之後，母親的病情再度惡化，生命垂危，為了救急，已接近五十歲的楊亭山再度復出，但這一次，他倒在了比武台上。

　　打倒他的是一個泰拳拳擊手，下手狠辣，出手無情，硬生生用手肘砸斷了楊亭山的雙腿……

　　楊亭山這一次不但無功而返，還徹底葬送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不久後，醫院又噩耗傳來，母親去世。

　　悲憤不已的父親大受打擊，至此以後，常常以酒解悶，一人孤語，最終沉受不住重重壓力，於五十多歲的年紀便早早離世。

　　可以這麽說，父親後半生一切悲劇的開始，正是源於二舅家的逼迫。

　　二舅家當年是整個滇省最早的一批拆遷戶，父親從他們手上借來的那一萬塊錢，在那批拆遷款裡佔了不到十分之一。

　　而當年借錢的時候也有過約定，甚至摁過手印， 說會在三年內分兩次償還。

　　然而半年不到，二舅家那婆娘卻找上了門來。理由是，他們一家出國旅遊的錢不夠了。

　　楊一劍知道，對方能夠借錢給自己，已經是莫大的恩情，哪怕對方毀約，提前要錢，也不該有其他想法。

　　然而自己的二舅媽，卻連正經理由都懶得找一個，甚至還當著他的面，罵病床上的母親是一個廢物！

　　要知道，以前還沒拆遷的二舅一家窮得叮當響，母親病重之前，曾經無數次接濟過他們。怕傷他們自尊，許多次更是暗地裡和父親商量，以給小孩子紅包的名義，給他們兩口子送了不下兩萬萬塊錢。

　　然而誰能想到，當年的恩情付水東流。武館生意下滑，加上母親突然病重，僅僅隻向他們借了一萬塊錢，對於他們無關緊要，對於自己一家卻猶如救命稻草的一萬塊錢，便被他們兩口子逼迫到了如此境地。

　　忘恩負義這個詞，在他們一家，尤其是二舅媽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呼……”

　　想起以前種種，楊一劍輕輕呼出口氣，雙拳緊握，眼神決絕。

　　不管這是夢，還是真的穿越。

　　既然老天爺給了他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他一定不會放過！

　　面冷心冷的舅媽，想要我家的武館對麽?我倒要看看，你想怎麽要……

　　楊一劍看向已經拐彎進入村裡的高大身影，當下也不耽擱，顛了顛背上的書包，一抿鼻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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