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殺的，還是你被命令要殺的?”
　　奧摩休向月光下漆黑如魔鬼的人形機器問道。
　　這一問，問出了一個寂靜。如水般的月光下，蟲鳴陣陣，巨人般的蒸汽戰士無聲地站立在自己切割出來的正方形裡面，猶如白框裡面的一片黑色紙人。
　　很久很久，久到讓人覺得，本來熟悉的人已經不再熟悉，漆黑色人形才又開口說:“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我會彌補你所帶來的麻煩，但這次，你最好別插手。”
　　奧摩休哼哼地笑了起來:“如果，我插手呢?”
　　“你不能。”
　　“你是說我沒有這個能力，還是懇求我別插手?”
　　又是一陣沉默，最後，漆黑色人形才繼續說:“你有這個能力，我不否認。但是，因為你的情況，所以你最好別插手我的事情。否則你以後會後悔的。”
　　奧摩休兩手攤開，背後的鎖鏈將身體撐到半空，他不停拍打自己的胸膛，大聲質問道:“我怎麽會後悔?我以前一無所有，什麽都不會，我沒後悔過！現在我有一起出生入死不棄不離的同伴，我有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我又怎麽會後悔?什麽能讓我後悔?”
　　奧摩休又拋出兩道鎖鏈，將自己吊在工坊頂部，猶如一隻大蜘蛛。他在空中晃蕩著，嗤笑著繼續說:“應該還是有人有事讓我後悔，那個人就是你，莉娃蒂！只有你，莉娃蒂！”
　　漆黑色人形不再沉默，舉起腳步，踏進工坊裡面。
　　淡黃色的燈光照耀在黑10號漆黑如墨的身躺上，泛起點點冷冷的金屬光芒。
　　黑10號踏進光芒裡面，身軀響起輕輕的開啟聲，駕駛艙門被推開，但是莉娃蒂並沒有出現在艙門前。“我這次過來，其實並不想和你見面的。但是，我不知道你這次怨氣這麽重。”
　　“我哪裡有怨氣?別太高看你自己！”
　　“我以為你習慣了。”
　　“我好得很！”
　　“但是，奧摩休，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想你太早知道。我沒有叛離你，我和你的目標，是相同的。”
　　奧摩休用力跳下地上，握緊雙拳，大聲咆哮:“誰和你相同目標，你這個女屠夫、殺人狂，你恨不得毀滅世界！你給我滾，有我在一天，你就別想毀掉一切。我發誓，我會阻止你的！我會的，你給我等著。”
　　黑10號裡面又一陣沉默，然後，駕駛艙門慢慢關上。
　　在燈光裡面，黑10號後退幾步，再次回到月光下，工坊外。
　　“我知道，黑10號受你控制。雖然它在我的手裡，但它的靈魂是你的。既然你說你會阻止我，今晚的行動我失敗了。我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繼續我的事情，做你所說的屠夫。”月光下，黑色人形看不見口耳眼鼻，“但是，奧摩休，很多地方你沒有看見過。你所熱愛的世界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美好，我所屠殺的，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那麽……”
　　莉娃蒂停了下來。
　　工坊門有人敲響，“嘭嘭嘭”，用拳頭砸響的聲音。
　　奧摩休憤怒地轉過頭，向著門外大喊:“誰在那裡！”
　　外面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回答道:“是我……我是漢勒薇。”
　　“你看！”奧摩休轉過頭看向莉娃蒂，卻只看見外面月光下的營地。意識裡面，黑10號已經移動到50米之外的遠處，而且仍然在繼續遠處。
　　奧摩休舉起手，伸向黑10號遠去的方向，喃喃地低聲說道:“你看……有人來了，我們說幾句話都怕被別人看見，像……偷情一樣……這有什麽好的……”
　　奧摩休垂下手，頭慢慢低下，慢慢盤坐在地面上，雙手抱著頭。
　　過了很久，也不清楚過了多久，有人從後面輕輕抱著他。無依無靠的海洋裡，奧摩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港灣。
　　“我們……應該永遠永遠在一起。”
　　“好的，你說永遠，就永遠。”
　　天亮之後，奈諾仰起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工坊無聲無息出現的缺口。崗多圖爾在伸長手臂，攀住缺口頂部，將自己的身體吊到缺口上方。
　　奈諾又看向崗多圖爾可以伸出2米長的手臂，晃動自己的臉皮，羨慕不已地說:“好手臂。崗多圖爾，你說誰來過?”
　　崗多圖爾將一修補的固定木塊釘在缺口上方，手臂伸長，兩腳站立在地面，轉身去抬被切下的牆壁。“莉娃蒂。”
　　奈諾咧開嘴笑了起來，它伸出舌頭，呼哧呼哧地顯得非常開心:“那個女娃子回來了?但是為什麽奧摩休被那個又傻又壯的女人帶走了?”
　　“那個是漢勒薇。”
　　奈諾在原地轉圈，渾身不得安定，搓著手說:“我聞到了好些有趣的味道。你猜猜，我想到了什麽?”
　　“沒興趣，你可以說，也可以不說。”
　　“我跟一塊木頭說話都愉快過和你說話，沒興致。難道，你就不好奇奧摩休身上發生了什麽嗎?”奈諾本想轉身離開，轉悠了一圈，發現工坊只有它和崗多圖爾，跑出去又怕自己被人類士兵抓住做成烤狗，隻得又跑回來跟著無趣的崗多圖爾。
　　奧摩休跟在漢勒薇後面，來到了一處平房門前。
　　漢勒薇身穿著嶄新的米白色蒸汽機師皮衣，顯得英姿勃勃，她臉上燦爛地笑著，伸手握拳，在平房的門上用力敲了敲。
　　“誰?”房裡有個男聲問道。
　　“我是漢勒薇子爵。”
　　門打開了，一個胡子拉渣的中年男子打開門，並腿向漢勒薇敬禮:“少校好！”
　　漢勒薇昂頭立正回禮:“中尉你好。”
　　一行人走進平房。
　　房裡的單人床，一個包著繃帶的男人坐起來，等待漢勒薇到來。
　　“長官好！”
　　漢勒薇笑著回禮，自己拎過一張凳子放在床前坐下，微笑著對包著繃帶的男人說:“怎樣?撿回一條命的心情怎麽樣?”
　　繃帶男人苦笑回答道:“不怎麽好，少校女士。心有余悸。”說完，看向奧摩休說，“這位是?”
　　漢勒薇轉過頭，仰起頭看著奧摩休說:“他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奧摩休。”
　　繃帶男人緩緩向奧摩休敬個禮:“謝謝你，列兵先生。”
　　“他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列兵！”漢勒薇示意開門的中尉拿來凳子讓奧摩休坐下，然後挨著奧摩休說，“如果每個列兵都像他這樣，列兵已經不是列兵了。”
　　繃帶男人凝重地看著不作聲的奧摩休，再次敬禮:“我是德甫納上尉。”
　　奧摩休挺直身體，直直盯著德甫納上尉的眼睛問道:“昨天晚上，你在雪山虎系列駕駛艙裡。你是東雪山郡的人?”
　　漢勒薇愣了愣，轉頭看向奧摩休，問道:“怎麽了?”
　　奧摩休看了眼漢勒薇:“你別說話。”
　　“哦。”漢勒薇閉上嘴巴。
　　德甫納上尉示意照顧他的中尉離開，等門關上，才回答說:“我不是東雪山郡的人。我是王宮的人。”
　　奧摩人繼續問:“王宮有兩個主人，一個是國王，一個是王后。你是哪個的人?”
　　德甫納上尉抬起眼簾看了看奧摩休，靜靜地回答道:“如果有人自稱是王宮的人，那他就是國王陛下的人。奧摩休先生，你想問什麽，直接問吧。”
　　奧摩休輕輕吸了一口氣，雙手撐著膝蓋，問道:“你做了什麽?”
　　德甫納上尉神色微變，他似乎回憶到了什麽，然後搖搖頭，說:“我沒做什麽。”
　　“我看出來了。你做了一件該死的事情，你惹來了莉娃蒂。”奧摩休盯著上尉繼續問道，“說吧，你做了什麽?告訴我。”
　　漢勒薇在旁邊說:“我也看出來了，你心裡有事情，上尉。”
　　德甫納上尉露出極力忍耐的神情，最後抬起頭，對奧摩休大聲說道:“你救了我，奧摩休先生，我非常感謝你。但是你所問的事情，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可以去監軍告我，我可以在軍事法庭上應訴，但我不會把我的私事告訴你。”上尉一口氣將自己的意思說完，轉頭對漢勒薇說，“少校，我想好好休息，我需要安靜。”
　　漢勒薇拉著奧摩休從凳子上站起，獨自向德甫納上尉敬禮，“那麽，安心養傷，上尉。”
　　漢勒薇拽著緊緊盯著屋子不放的奧摩休，出了平房。一直走，走到看不見平房的無人之處才停下來。
　　“你太失禮了，奧摩休。一點貴族風度都沒有，下次可別這樣任性啦。”漢勒薇四處搜尋，確定附近沒有人。
　　奧摩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莉娃蒂。
　　“這個德甫納上尉絕對有問題。”奧摩休邁開腳步往前走，走向漢勒薇的蒸汽機車。
　　漢勒薇趕緊跟上，“我也看出來了。但是人家根本不怕監軍，所以就算有問題，也只是私人的問題。”
　　奧摩休不再作聲，也沒再繼續探討德甫納上尉的事情。
　　維修營地的生意越來越好，每天都有戰鬥發生，蒸汽兵器的損毀越來越嚴重。
　　漢勒薇突然表現出對蒸汽技術強大的興趣，她以上班的時間出現在奧摩休的工坊裡，三天，每天都穿著工人服裝，在兩個仆人的照料下，努力地搬搬抬抬、敲敲打打。
　　奈諾第一天就和漢勒薇混得很熟，漢勒薇知道奈諾喜歡肉骨頭，所以早上會帶過來一包給小獸人。
　　奧摩休開始按漢勒薇的要求，以維修東雪山郡的蒸汽兵器為主，試製漢勒薇私人鎧甲為次。
　　第三天傍晚，又有一大批蒸汽兵器被拖回維修營地，有傳令兵騎馬過來，在漢勒薇的耳邊輕輕說了些話。
　　“有個人想見你。”漢勒薇送走傳令兵，走到奧摩休面前說。
　　奧摩休大約猜到是誰，他抬起頭，看向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漢勒薇。
　　漢勒薇點頭表示肯定，“德甫納上尉想見你。”
　　奈諾馬上向漢勒薇提出跟隨的要求，奧摩休同意了。
　　奧摩休一行4個人在人滿為患的戰地醫院帳篷裡面見到了德甫納上尉。帳篷裡，其他4個傷員不時發出痛苦的聲音，顯得悲愴。
　　漢勒薇悲傷地掃視著血跡斑斑的傷員們，拿眼睛看向奧摩休，翼望奧摩休展現他的醫術。
　　奧摩休蹲在神情平靜的德甫納上尉面前，向上尉，也向後面的漢勒薇解釋說:“人體非常複雜，我雖然可以治好人的傷病，但付出的能量同樣相當厲害，所以不能當作常規醫術使用。”
　　德甫納上尉嘴唇乾燥蒼白，有好幾道裂紋，他張開蒼白的嘴唇，說道:“我不是求你救我的。你不是問我，我做了什麽，惹來了莉娃蒂嗎?我現在告訴你。”
　　德甫納上尉傷得很重，但這個時候，他仿佛忘記了傷勢，平靜地看著奧摩休。“三天前，你拜訪我之後，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奧摩休先生。”
　　漢勒薇蹲下，倚在奧摩休旁邊。
　　德甫納上尉把視線移到漢勒薇身上， 溫柔地說:“半年前，我訂婚了。和一位王宮侍女。”
　　奧摩休的心突然揪了起來。
　　德甫納上尉繼續說:“我的未婚妻非常有主見，她說她是平民，我也是平民，結個婚不需要那麽多規矩，所以私下和我約定之後，才告訴她的家人。她是一個活潑樂觀的女孩，我真的真的喜歡她。”
　　一陣莫名的恐懼包裹著奧摩休。漢勒薇伸出手，緊緊握住奧摩休的手掌。
　　“一個月前，我的未婚妻突然對我說，她要撕毀婚約。”德甫納上尉看向奧摩休，異常平靜，“她說，她其實不喜歡我。她和我訂婚，只不過為了掩蓋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
　　奧摩休顫抖著說:“你殺了她?”
　　德甫納搖搖頭:“我愛她，真愛她，我沒有傷害她。得知她懷孕之後……你知道，我是個蒸汽機師，當時怒火衝天，我衝擊王宮，然後被捕……我見到了國王。”
　　“後來呢?”奧摩休喘著氣。
　　“後來……我不知道。我的未婚妻一直沒有消息，我被送到了東雪山郡，一直服役。”
　　“不！你一定做錯了什麽！莉娃蒂一定知道你做錯了什麽！”
　　“我……是我錯了。是我把我的未婚妻送進王宮的。”
　　“她叫什麽名字！告訴我，她叫什麽名字！”奧摩休撲到德甫納上尉身上，拽起他的衣領。
　　“她有你的姓氏，她叫……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