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面飛掠，投向空中，亞迪思楚像雨燕在飛行。

　　虛無的空中，有湛藍，白雲浮在所有高度之上。一抹淡灰的身影飛進了不屬於它的領地，迅疾地下墜，有種說不出的美麗。如果這幅畫圖不出現在戰場，當然賞心悅目。

　　奧摩休歎息，站立在地面上，舉頭仰望。耳朵裡，赫斯萊娜綿綿不絕的轟鳴仍在繼續，但奧摩休的眼裡只有飛向自己的亞迪思楚。

　　沒有多少時間了，亞迪思楚的告別大約會出現在今天，無論奧摩休和荷曼如何否認，都沒有辦法阻止亞迪思楚即將離開的事實。

　　沒有受到暴兔小絲的絲毫影響，科德軍鎮的部隊在關隘士兵的監視下，緩慢地走進屬於死地的山澗小路。

　　暴兔小隊所在的左翼，殿後。他們必須耐心地等待其他的部隊進入關隘，接受守軍的審視，再輪到左翼。

　　等待中的左翼部隊就分布在暴兔小隊的周圍。

　　亞迪思楚的飛掠，直接越過好幾個部隊，輕盈地往奧摩休站立的地方飛來。

　　科德軍鎮士兵驚訝地看著亞迪思楚在天空中飛翔，奈諾卻靜悄悄出現在奧摩休的旁邊，縮在奧摩休的腿後。“這個雌性精靈不得了。”奈諾在奧摩休的身後說，“可惜了，要走了。”

　　奧摩休來不及低頭，亞迪思楚化作一道虛影，屈膝降落在他的面前。地面上灰塵飛揚，奧摩休的臉上擠出笑容，迎上雲，亞迪思楚慢慢舒展落地時蜷起的身體，兩人四目相對。

　　好一副依依不舍的畫面，美好而且和諧。

　　奈諾歎息一聲，搖搖頭，離開了。走幾步，又仰起頭長歎，充滿了無盡的愁悵。

　　亞迪思楚側過頭，看了眼離去的小沙皮狗獸人，然後看向奧摩休，“過了西北關隘，我就往東走。”

　　奧摩休還想稱讚亞迪思楚把骨骼鎧甲用得出神入化，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合適。再見，這個詞，在這個世界真不好說。離去再回來，或者奧摩休還沒有死在戰場上。

　　奧摩休傷心地慢慢低下頭。

　　亞迪思楚到奧摩休面前，伸出手，輕輕放在奧摩休的臉頰上。

　　時間很短，短得像根本沒有發現它已經失去了很長很長的一段。就像不知不覺間，奧摩休和亞迪思楚兩人一起，走完了半年的路。離開貴族墳墓那時，亞迪思楚裝作凶惡的一幕，還能清晰地出現在奧摩休的記憶裡。

　　雖然，這段記憶不全是美好，甚至從伊思屋的貴族墳墓出來之後，兩人就一直共同戰鬥著，面對著鮮血和戰鬥。

　　雖然剛剛得知自己身世的時候，亞迪思楚說話有點偏激，但“一群狼”，真的可以形容暴兔小隊的經歷。

　　聽說，精靈的社會，藝術而浪漫。

　　向世界索取很少的亞迪思楚，適合精靈的社會。

　　奧摩休想通了。

　　就像齊窩向往貴族悠閑的生活一樣，亞迪思楚同樣可以向往精靈的社會，而且，她本來就屬於那裡。狼生長在草原，不是因為它喜歡吃草，而是因為他喜歡吃草食動物。亞迪思楚不是狼，她不該和暴兔小隊呆在一起。

　　“路上小心。”奧摩休側過頭，更用力地挨在亞迪思楚的手掌上。

　　或許，這將是最好一次告別。

　　兩雙眼睛同時冒起了水霧。

　　亞迪思楚“嗯”了聲，從奧摩休的臉上收回手掌，邁開腳步，越過奧摩休。“我去找師傅道別。”亞迪思楚快步在奧摩休的後面奔跑起來。

　　奧摩休仰起頭，水珠卻不聽話地從臉的邊緣滑下。不遠處，認識的刀盾兵大隊在列隊，人數眾多的步兵收縮成一小團，仿佛大片散落的沙子聚成了巨人。

　　巨人裡面，個人變得渺小，情感、思想等等，統統變得不再重要。奧摩休覺得自己本來應該屬於那裡面的一員。他更喜歡自己沒有思想，只需要聽從命令，然後鼓起勇氣，提起長矛，嘴裡喊道“殺！”

　　遠處，有口號聲響起。左翼的細胞們聽到聲響，都開始顫動起來。殿後的左翼部隊，準備動彈。

　　更多的部隊呼喊著口號，口號聲連成一片，像雨後四處叫喚的青蛙。只有暴兔小隊靜悄悄的。

　　顧不得臉上狼狽的模樣，奧摩休猛地回過頭，他決定不再抱有任何顧慮，拋掉所有的尊嚴，不思前思後，他要跪在亞迪思楚的面前，懇求女精靈留下來。

　　可是亞迪思楚的身影看不見。荷曼已經消失了好陣子，沒人知道他跑到哪裡，也沒有人尋找。大家都知道，他在躲。

　　今天，所有人都躲不開了。越過西北關隘，該來的來，該走的走。

　　奧摩休也邁開步伐，向著亞迪思楚離開的方向追去，他要做他想做的事情，趁著現在勇氣還在，膝蓋還能很有氣勢地跪下。

　　這個時候，一直留在人馬試製2型裡面的莉娃蒂終於推開了駕駛艙門，從平板拖拉車上跳下。“我們要準備出發了。”伊思屋女孩身上散發出長久沒有見陽光的味道，但她高高昂起頭，看向奧摩休，像個女王，“你小子給我振作起來，準備出發啦！”

　　奧摩休淚流滿面地從莉娃蒂身前飛奔而過。是的，莉娃蒂就從來不會多愁善感，所以不用理會。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亞迪思楚留下來。

　　6根鎖鏈彈出，奧摩休同樣從地面上騰空而起。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奈諾從下方的石頭旁走出。

　　“看見亞迪思楚嗎！”

　　“前面，那裡去啦。”奈諾向著一個方向奔跑，雙手指向遠方。

　　地面上的士兵陣舉頭向奧摩休轉過頭來，像風吹過的稻田。目送著第二個飛在天空的人類，科德軍鎮的士兵們邁開步伐，向關隘入口慢慢出發。

　　奧摩休不停向前彈出鎖鏈，身體飛速向前飛掠。一望無際的荒漠上，一道高大的人影孤單地站在空地上。是荷曼，那個躲著大家的老男人。

　　奧摩休飛速向地面降落，背部的6道鎖鏈同時固定在荷曼身旁的地面上，為奧摩休緩衝飛速降落的衝力。

　　“你們兩個，別每個都在老子面前演示自己能飛行不行?”荷曼轉過頭來，臉上掛著不滿的表情。

　　奧摩休雙腳踩在地面上，堅定地問道“亞迪思楚呢?她是不是來找你了?”

　　荷曼長歎一聲，仰頭看天。他的神情落寞，仿佛身體裡藏著無盡的哀愁。慢慢攤開手，手掌心裡，躺著一顆小珠子，“是的，亞迪思楚剛剛來找我，她向我道了別。”

　　“現在她在哪裡?”奧摩休四處張望。來的時候，他沒有看見亞迪思楚，他必須在亞迪思楚通過關隘之前找到她。

　　荷曼長歎一聲，轉過身體，望向遠處。大量部隊堆在關隘口，密密麻麻的士兵、獸人、戰爭巨獸緩緩地走進關隘口，往南方的維斯晉王國領土前進。“亞迪思楚，她想繞開莉娃蒂和崗多圖爾，所以繞過我們的小隊，去關隘口了。”

　　“什麽！”奧摩休快速彈出6道鎖鏈，身體被舉到2米的高處。

　　有風從奧摩休的身邊來回衝刷，但感覺不到熱量，只有無窮無盡的慌張從心底騰起，鬱結在心臟裡面。

　　荷曼發現了奧摩休很慌張，他急著向奧摩休招手，“奧摩休，你要做什麽！”

　　“我要去找到亞迪思楚，求她留下來。如果她不肯，我就跪在她的面前。再不肯，我向她求婚！”奧摩休拽動面向關隘的鎖鏈，將身體拽向前。

　　荷曼馬上反應過來，身體像炮彈一般追向奧摩休“趕快去追！亞迪思楚沒跑多遠，你一定要把亞迪思楚留下來！”荷曼以迅捷見長，敏捷指數爆表，而力量屬性幾乎為零，此時爆發出速度，幾乎一瞬間就要超越天空之上的奧摩休。

　　奧摩休朝著關隘口，直線而行。

　　荷曼很快落後了，最終放棄了與奧摩休同行，留在了後面。

　　越是靠近關隘口，地面上的人類士兵、獸人士兵、戰爭巨獸越是擠得密密麻麻的，奧摩休趕路的時候不得不萬分小心，害怕自己的鎖鏈不小心傷了地面上的戰友。

　　終於在一處地方，奧摩休不得不降到地面。周圍擠滿了火雞一樣的戰爭巨獸，上方坐著人類騎士，兩種眼睛盯著從天上降落的奧摩休，充滿了好奇。和人類眼裡的純粹好奇不同，火雞巨獸眼睛裡的好奇，是那種“會不會很好吃”的好奇。

　　奧摩休緊緊縮在山壁上，向最近的一個騎士問道“兄弟，請問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和我一樣的，在天上飛的人經過?”

　　奧摩休的問話引起了火雞騎士們的興趣，這些騎士一邊驅動胯下的座騎往關隘裡面走，一邊七嘴八舌地從奧摩休身邊走過。“見到哇，你之前還有一個用魔法繩子趕路的長袍人。”“也像你一樣，用繩子拽著自己在天空飛。”“過去好陣子啦。”“從峭壁上飛過去，從上面，上面。”

　　一個騎士指向峭壁，比擬從上方飛行的姿態。

　　奧摩休隻覺得騎士的話如雷鳴。

　　他的身體裡，赫斯萊娜在嘲笑，“你可以用金屬鎖鏈，攀附山壁，向前趕路。最優方案如下……”

　　奧摩休隻覺得腦袋被人敲了一棍。從天上走，鎖鏈不用一定落在地面才能前進，他也就不用停下來，耽誤了時間。

　　向上方的石壁，彈出鎖鏈，尖端刺進石頭裡面，就像不久之前在死谷下那樣，把身體提上天空，鎖鏈牽動，身體向前飛掠。

　　“哇，又來了一個！”下方是科德軍鎮的大部隊，人擠著人，頭挨著頭，士官在看不見的地方叫嚷著，士兵們完全憑著自己的感覺往前走。

　　奧摩休在大部隊的上方飛，更上面的地方，維斯晉的邊軍站在開鑿出來的山壁崗哨旁，手持弩弓戒備著。

　　奧摩休飛過體熱騰騰的人流長河。長河不長，奧摩休飛了不到一分鍾就飛完了全程。長河也挺長，幾千人類和獸人，幾千戰爭巨獸，人頭湧湧，卻不都是亞迪思楚。

　　奧摩休最後飛出了關隘口。維斯晉王國領土一邊，科德軍鎮的部隊在士官和軍官的喝斥下回歸了正常隊型。

　　維斯晉邊軍看似松散地包圍在周圍，手裡毫不放松地攥緊弩弓。

　　奧摩休飛出來的一刻，看見了貝納塞科俄子爵的旗幟。

　　在旗幟前降落，奧摩休隔著侍衛的劍牆，朝裡面的子爵問道“貝納塞科俄子爵，你看見亞迪思楚經過了嗎?就是我們小隊的斥侯。”

　　貝納塞科俄子爵向自己的侍衛擺擺手，撤下武裝防備，驅馬迎向奧摩休，“看見了。如果你問一個和你趕路方式相同的人，我們都看見了。”

　　奧摩休抓緊時間，“她往哪個方向走?走了多久?”

　　“他往太陽升起的地方去了，估摸，走了5分鍾。”

　　“這麽久?”

　　“不就5分鍾嘛，眨眼的功夫。”

　　“不，5分鍾給一個專家，他可以完成許多許多事情。”

　　奧摩休彈出鎖鏈，將自己撐上空中。“再見！”

　　貝納塞科俄子爵知道奧摩休正在追尋他的斥侯，沒有囉嗦，“再見。”

　　奧摩休將自己彈向東方，用最大的速度，不理會撞擊事故，出了事，赫斯萊娜負責。不理會能不能追到亞迪思楚，因為給一個趕路的專家5分鍾的機會，沒人能斷言自己能追上。

　　即使赫斯萊娜。

　　“經過計算，追上亞迪思楚的可能性為0，建議宿主放棄追趕，以免浪費時間。下面，建議宿主考慮構建近衛軍的可能性。根據計算，宿主成功組建近衛軍……”

　　追不上了！

　　奧摩休的身體在空中飛馳，可是，追不上了。

　　東方，沒有了部隊。科德軍鎮的，邊隘的，統統沒有了。沒有，人跡。奧摩休不需要太多的人影，他只需要其中一道。

　　此刻，絕望的同時，奧摩休無比地痛恨自己，為什麽不早下決心?

　　如果最後說再見的時候雙膝跪地，即使勸說失敗，他也敢對自己說，他努力過。

　　然而，他沒有努力過。那時候，他裝著矝持，傻傻地站著。不知道，那個時候，亞迪思楚會不會在心裡說“只要他勸我留下，我馬上轉身，撲進他的懷裡！”

　　奧摩休絕望地收回鎖鏈，身體木樁一樣從天空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