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奧摩休回憶、估算了一下，當時自己很喜歡跟著小姑娘們學詩，最喜歡歌頌晨露和鮮花的題材，因為寫的人少，容易記。

　那個時候的他，應該還沒有發育吧，對世界的記憶一片渾沌。

　“你四年前到了人類王國哪裡?”奧摩休問面前的豬族獸人。

　四年前，伊思屋戰爭還沒有爆發，人類王國還沉浸在王國和國王至上的氛圍當中，大多數人類的平民甚至不知道獸人是什麽。

　豬人眼睛慢慢放空，近乎呢喃地說:“四年前，我在一個地方。我不太記得在哪裡了，那裡有很多人類，說著人類的事情。”

　奧摩休和奈諾對望一眼，從對方眼中讀到了某些意味。

　四年前，不可能存在一個在人類王國長大的豬族獸人。

　兩個狐族少女對奈諾使了一個眼色。

　“這位先生，來，我帶你去我們的車上休息一下。我和奧摩休商量一下怎麽支付你的酬勞。”奈諾伸手虛迎，對豬族獸人說。

　豬人樂顛顛跟著奈諾走，一邊走一邊糾正奈諾的用語錯誤:“你剛才的話有點不對。你不應該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大人們的前面，你應該說‘奧摩休大人和我’，這樣才顯示出你對大人們的尊重。”

　奧摩休一手抱著崗多圖爾的頭顱，一手摩挲著下巴。

　那個豬人不像獸人，它的思維更接近人類。

　“我覺得它可能是個失敗的試驗品。”狐族的姐姐丹菲克走到奧摩休面前，小聲地說，“按照某個薩滿的想法，控制一定數量的獸人，讓它們在設想的環境中成長。”

　妹妹丹若絲小心地瞟了奧摩休一眼說道:“我們把這種嚴格控制環境裡面長大的獸人叫做產品，這種做法叫作種人。就像你們人類種植物那樣，培育理想的獸人。”

　奧摩休有點驚訝地看向兩個狐族少女，但很快就釋然。獸人部落相對落後，底層的獸人地位不高，對於擁有生殺大權的部落薩滿，拿部落一些沒有多少地位的獸人來作人性試驗，沒有難度。

　有的時候，限制並不代表不自由。太過自由散漫，得到的結果可能是一個選擇都沒有。

　“你們的部落有這種‘種人’的試驗嗎?”奧摩休好奇地看向兩個狐族少女。

　狐族姐妹沉默。

　“我們該走了。”隔了幾秒，狐族的妹妹說。

　奧摩休微微詫異了下，站起來，目送兩個狐族薩滿關門離開。

　封閉後的臥室與世隔絕，崗多圖爾的金屬頭殼製作還算精美，上面傷痕累累，看得出經歷了太多危險。

　奧摩休往崗多圖爾輸入一點能量。

　“你好，奧摩休，很高興見到你。”崗多圖爾的兩個眼睛變成微紅色，有聲音從頂部傳出來。

　奧摩休先是一陣詫異，以前的崗多圖爾可是他的敵人。很快，他又苦笑連連，應道:“是啊，好久不見了。當時分開，你還幫著……另一個我呢。時間過得真快。”

　“剛才，你關注的兩個獸人情緒低落，她們回憶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崗多圖爾話鋒一轉，指向剛剛離開的兩個狐族少女。

　奧摩休當然注意到兩個狐族少女的異常，回想剛才的話題，以及對方的反應，奧摩休猜測和所謂的“種人”有關。可能是兩個狐族少女參與過其中的活動，但不認同。也有可能，兩個狐族少女本來就是“種人”的產物。

　奧摩休更傾向後面的選項。

　“她們是試驗活動的結果。”崗多圖爾沒有奧摩休那樣的顧慮，或者說已經失去了情緒的能力。按照奧摩休的話來說，他已經失去了靈魂。

　奧摩休笑著說:“我們都是‘種人’的結果。小時候，被父母送到學堂，呆在一間小屋子裡，僅僅允許坐在小桌了後面，被限制外出，被限制說話，聽著老師說的話，我想那也是一種‘種人’。有時候，限制並不代表不自由。”

　“你說得非常對。按我的初步計算，你的觀點正確率達到75%左右。”崗多圖爾的思維連貫性已經建立，不再像以前那樣，半天不吭聲。

　奧摩休對崗多圖爾的經歷有點興趣，“你怎麽變得這麽會說話?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開口的。”

　“經過2次喪失軀體的經驗，我總結出一個道理:多說正確的話，多與掌握自己的主人交流主人的觀點，有利於生存。”

　奧摩休禁不住眨眨眼睛。蒸汽改造人不是不懼死亡嗎?沒有了情緒，沒有了感覺，靈魂慢慢喪失，初期的崗多圖爾受不了這種空虛的感覺，短短一個月之後，選擇了自我了斷。

　“你，怕死?”奧摩休問道。

　“應該說，每一個有邏輯能力的存在，都在努力求存在。哪怕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組織，一份粗略的行動綱領，它們都會變化自己，以適應世界，獲得繼續存在的權力。”

　一股說不清的悲涼氣息從奧摩休的心底冒起。

　所有的存在都努力繼續存在嗎?聽起來有點對。

　戰爭也算是一種集體意識，只要有人惦記著它，就會努力使它存活在人類的世界裡面。

　自從伊思屋戰爭打開了戰爭蓋著的盒子，戰爭放大了許許多多人的欲望。國王、王后、獲得大量戰利品的約翰，想進一步將王國的權力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國王想一家獨大。

　王后想當女王。

　約翰想在各方面的壓力下享受榮華富貴。

　再之後……

　公爵想當國王。

　最後國王死了。

　“我來這裡之前，和荷曼的部隊戰鬥過。”

　奧摩休沉浸在這半年夢幻一般的生活裡面，崗多圖爾又提到一個奧摩休永遠無法記懷的名字。

　崗多圖爾果然學會了“說主人關心的話題”。

　奧摩休禁不住問道:“他怎麽樣了?”

　“荷曼成為了一支反叛軍的首領，組織的名字叫作不死鳥之鳴，一般活動在王國西南的山區裡面。”

　維斯晉王國的西南山區，大約在當時的棘城後面，那裡有一大片無人區。曾經的棘城舊臣中隊成員對那裡熟悉，所以荷曼活躍在那裡並不奇怪。

　“我累了，需要休息。”奧摩休發現崗多圖爾的說話術還是挺有威力的。他需要空閑來思考、平複情緒，於是趕緊截斷崗多圖爾進一步說話的前路。

　“休息其實還有好幾種方法，錯誤的方法非常影響你的健康，如果足夠惡劣，最壞的結果還可能危及你的生命。如果想知道其中的危險，請隨時谘詢我。祝你休息愉快。”

　崗多圖爾的一雙電子眼睛慢慢黯淡下來，似乎“熄了火”。

　奧摩休眨眨眼睛，發現自己的嘴巴還沒有合攏，作出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

　他在想，足夠惡劣的休息方法，是什麽?

　不過轉念想了想，用繩子綁住自己的脖子睡在懸崖邊上，足夠惡劣了吧，也危及了生命。其它的各種惡劣的休息方法可以慢慢想……

　不過，這些想法和崗多圖爾一樣嗎?

　奧摩休看著“埋了懸念”的崗多圖爾，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麽想法。

　窗外的景色除了廢墟，就是廢墟。

　路儂他們在廢墟中找著斯弗洛斯，卻不知道真正的目標已經乘坐在了奧摩休部落的車隊裡面。

　有那麽一個瞬間，奧摩休想召來人，吩咐他們去告訴路儂和夏諾科，不用再尋找所謂的“黑暗人類”。

　他忍住了。

　呆在“酋長號”的房間裡面，奧摩休等到了暫時休整。

　托著崗多圖爾，奧摩休招招手。

　蒸汽機車的地面上，一股液態的金屬緩慢地“長”大，站立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地形成人類的四肢、軀體，獨獨缺了頭顱部分。

　等人形的金屬軀體生長完成，奧摩休將崗多圖爾的頭顱安放在脖子上，手指輕搖，勾連頭顱和軀體間的能量、信息連接。

　“謝謝你，奧摩休。”崗多圖爾一雙眼睛突然冒光，轉頭看向奧摩休說道，“你猶豫了兩小時又13分鍾，說明你對我仍然存在戒心。我將來會努力調整你的印象，請相信我，請讓我成為你的貼身護衛。”

　奧摩休馬上想到崗多圖爾緊跟赫斯萊娜的畫面。只是那個時候，崗多圖爾已經沒有了“靈魂”，沒有求生欲而言。

　奧摩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邁開腳步。

　崗多圖爾的背部的逸氣排柵冒出一股白霧，身體簡潔有效地走到門邊，擰開了奧摩休的專間門。

　“謝謝。”奧摩休深深地看了眼崗多圖爾，走出門。

　兩個在門邊站崗的牛頭人護衛緊緊跟上奧摩休，但崗多圖爾佔了先機，亦步亦趨地跟在奧摩休背後，兩個牛頭人護衛隻得後撤兩步，跟在崗多圖爾後面。

　“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想必，兩個牛頭人的心裡都禁不住對崗多圖爾的出現冒出這樣的疑問。

　奧摩休沒有理會牛頭人的心思，他跳下酋長號。

　狐族的姐姐丹菲克在兩個牛頭人機動戰士的護衛下來到奧摩休面前，她略略看了眼安靜的崗多圖爾，然後對奧摩休說:“路儂大人和夏諾科大人還在尋找豐實之城的黑暗人類，他們說，發現了蹤跡。”

　奧摩休皺起眉頭，目光投向自家的後勤車隊。斯弗洛斯和他的人類夥伴們還在車上吧?奧摩休心想。

　“不是斯弗洛斯，是另外的人類。”丹菲克不確定地說，“我們得到消息說，路儂大人發現了不止一個的黑暗人類。他發現了……很快，是一個團隊。”

　那又如何?

　奧摩休點點頭，沒有太過驚訝。對他而言，無論人類是不是黑暗的都無所謂，反正是人類就可以了。

　丹菲克微微橫了眼一臉淡然的奧摩休，耐心地解釋說:“人類產生黑暗秘技的方式和獸人不太一樣。獸人的部落遇到生存壓力，一個部落裡面最多就誕生一到兩個黑暗獸人。而人類的這座豐實之城裡面，產生了一個群體的黑暗人類，這種誕生速度，如果那些黑暗人類都擁有和黑暗獸人差不多的戰鬥力，那就……有點恐怖了。”

　奧摩休馬上想到了斯弗洛斯。

　或者路儂和夏諾科找不到所謂的黑暗人類，而斯弗洛斯身為豐實之城裡面誕生的黑暗人類之一，他應該有其他同類的消息。

　奧摩休趕到人類少年們的車輛。

　在車門旁邊，斯弗洛斯雙手抱著雙腿，正坐在門邊。

　“你有什麽事情問我嗎?”斯弗洛斯轉頭看向奧摩休。

　他有所準備。奧摩休心裡有了判斷，估計路儂說的有別的黑暗人類應該不是假象。

　“現在豐實之城裡面，除了你們，還有其他的人類在嗎?”奧摩休攀在車門邊緣，爬進了車廂。車廂裡，人類的少年們穿著奧摩休給他們的鎧甲，整整齊齊躺在車廂板上，全部入了睡。

　斯弗洛斯看著崗多圖爾、丹菲克姐妹、奈諾一個個擠進車廂，說道:“我叫虛假。除了我，還有元素、凶人、大錘。不過我只知道在北面活動的這幾個家夥，城市太大，裡面應該不止這麽幾個人。”

　奧摩休輕吸一口氣。還真有，而且除了斯弗洛斯，還有其他3個。

　“你們裡面，誰最強?是你嗎?”奧摩休認真地看著斯弗洛斯。

　“不，我排第二。但是，我的戰績最差。”談到這裡，斯弗洛斯緩緩從迷糊裡面緩過神來，對著奧摩休笑了笑。

　奧摩正準備問最強的是誰，斯弗洛斯搶著先說話。

　“別問我誰最強。”

　奧摩休詫異地看向斯弗洛斯，狐族兩姐妹同樣向人類少年投去不解的目光。

　斯弗洛斯回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夥伴們，聲音有點低落:

　“不久之前，我們和元素發生過衝突，他害死了我3個同學。他不是最強的，但說真的，我打不過他。”

　奧摩休暗暗記下這個名字。 元素，聽起來像是使用魔法力量的家夥。

　“你可以提供這個元素的資料，我幫你記錄功勞。”狐族的丹若絲在奧摩休身後說道。

　斯弗洛斯抬頭看了看丹若絲，最後搖搖頭說:“雖然元素害死過我的同學，可是，我們曾經有過協議，互不攻擊，互不干涉。我不會說他的情況的，你可以找我的同學們。”

　“那不一樣的嗎?你聽不見，並不表示真的聽不見。”丹若絲冷笑著說。

　斯弗洛斯縮縮身子，沒有反駁。

　“可能還真的有些不同。”奧摩休轉過身，對丹若絲解釋，“普通人的解釋，只是傳說和自己的描述。”

　奧摩休看了看低下頭的斯弗洛斯:“但是小家夥和那個元素交過手，他的見解，不一樣。”

　斯弗洛斯把臉藏在膝蓋下，身體輕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