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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劍廬》第2章 客人
  陽光終於累了,疲憊不堪地收攏起曬了一天的網,倚在一座山峰的肩膀上,望著山谷裡一束束黃昏的炊煙出神。

  大山深處的竹林寺,掩映在蒼翠的山林之中,被一層淡淡的霧靄塗上了隱隱約約的金輝,仿佛佛祖降臨一般。

  鍾聲從遠遠的山中飄來,流水一般襲過人間。茶亭裡的兩個人,停下了手中的棋子,終止了楚河漢界的進進退退。僧人斜披鬥笠,扛一身夕照。

  “你被斬去一半道基,還來我這小寺陪我下棋。”

  對面身著白衫的老道,微微閉起雙眼,而後抬起頭望了望天,看了看身後的山野,“倒是個好地方。”

  僧人聽後輕歎了口氣,扛著一身夕照,拖著長長的影子便起身,準備離開。

  “我想知道,那孩子最後被你送到哪了。”老道手指再次拿起一枚棋子,往前推了一步,眼看就要過了楚河漢界。

  “那孩子出不了劍。”僧人搖了搖頭,並沒有再次入座,隻是眼眸瞟向一旁樹枝上的小鳥,脆脆的打了個口哨,讓其展開翅膀,朝著向晚的山中飛去。

  “我總該要為道門做些打算。”

  僧人搖了搖頭,拖著長長的影子踏上了回寺的歸途。孤單的背影在老道的目光中,漸漸融入了青鬱的深山。

  許多事情,並不需要結果。就像今天,一位僧人和一位老道,從早晨下到傍晚的一盤棋,不輸也不贏,與世事無關。唯留下一山的空靈淡遠,點綴在綠水青山間。

  老道默默的坐了一會,隨即起身,離開前夕,朝僧人走過的方向看了一眼。

  揮手的刹那,有雨。

  ...........

  黃昏如約而至,輕輕地敲打著那一扇企盼的紗窗,白晝便無奈地退出屋門。暮色一點點通近,越壓越低。

  空氣裡散發著泥土的氣息,迎接著夜色的來臨。

  顧墨抬頭看了看天色,無奈的望著遠處仍然活力十足的女孩,好像隻要自己不開口叫她,這西都四條街能逛滿這一天。

  “月兒!”

  顧月聞聲望去,看到顧墨的手指正指著城門的方向,有些不滿的嘟起嘴,不過心裡也清楚,天色有些晚了,自家住的地方離西都有些距離,現在走回去到家剛好天黑,再晚點,可能就趕不上夕陽最後一點點的模樣了。

  顧月懷裡抱著修補好的青衫,走到顧墨身旁,“走吧。”

  聽到略微小脾氣的聲音,顧墨無奈的笑了笑“這丫頭。”

  兄妹二人一前一後的往城外走去,跟城門的士兵大哥友好的打了聲招呼便出了城門,到了城外顧月歡呼似的跳了跳“回家嘍。”

  在顧墨眼裡,顧月天生就這般活力四射,好像沒有累的時候,這番性格和自己一比,倒真的是一靜一動,兄妹互補了。

  幾多無家可歸的殘雲,被熏成了暗黃,像幾塊洗了幾年的破衫,掛在城牆的角樓上。灰頭土臉的烏鴉歸巢了,多舌的這群家夥終於消停了一陣子。

  “呼~終於到家了。”

  推開木門,顧月便急忙忙的衝到廚房倒了一口涼水給自己,看那享受的樣子,顯然今天逛了一天的街加上回家的路著實讓顧月累不少。

  坐在木椅上,顧墨拿起桌上的杯子為自己倒了杯茶,望著杯內翻滾的茶葉,一時間靜的能聽到木屋外蟋蟀草叢內低低的吟唱。

  “哥?”

  顧月推了推顧墨的身子,後者才如睡醒一般偏過頭看向顧月。

對於顧墨,顧月十分了解,後者這番模樣著實少見,“怎麽了哥?”  顧墨輕輕的伸手從旁邊拉了一張椅子示意顧月坐下,“我等個客人。”

  “這麽晚了,還有誰來咱們家啊。”顧月滿眼狐疑,越發不懂顧墨今晚這些奇怪的舉動。

  幽幽的月光爬向了窗沿,一陣輕輕的風拂過了此時的寂靜,隨即而來的是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直到敲門聲響起在兄妹二人的耳邊。

  顧月起身,走到木門旁,輕輕的抽出門栓,看到屋外有一身著淡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其身後背著書簍,怎麽看都是一書生模樣。

  “哥!”

  顧月回過頭望向了顧墨,發現顧墨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後,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請”說完便做了一個進屋的手勢。

  “叨擾了。”中年書生客氣的點了點頭,便走進了屋內。而顧月對這書生雖說很陌生和好奇,但也趕緊把門關上插上門栓,跑到廚房拿起燒好的熱水,給書生泡了一杯茶水,做完這些便挨著顧墨坐下了。

  “此番讓你從帝都趕到這偏遠之所有勞了。”顧墨抱拳帶著感激之意對著中年書生說道。

  “老師的吩咐,學生自當遵從,顧兄不必如此客氣。”中年書生擺了擺手,拿起面前的茶水輕輕的喝了一口。

  聽著顧墨和中年書生的簡單交談,顧月更是不明就裡,一會帝都一會老師的,根本聽不懂到底講的什麽,隻能乖乖的坐著,等會找哥哥好好問問。

  “這位姑娘就是顧兄信裡和老師所講的學生吧。”話風一轉,中年書生面露微笑的看向顧月,顧墨聽後沉默了一會,便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啟程?”

  “明天吧,最近西北不太平,能越早走就越早走。”顧墨喝了口茶水說道,而中年書生讚同的點了點頭。

  “哥,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啟程?”聽到這裡,顧月再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顧墨回過頭溫和的摸了摸顧月的腦袋,“這位是當朝大儒的學生,他會引薦你進帝都的儒門學府,那個時候,你可得喊他師兄了。”

  “那哥你呢?”

  像是抓到了什麽重點一般,顧月完全就沒想過這個決定對自己的好壞,神色有些焦急的看著面前的顧墨。

  顧墨放在顧月頭上的手驀地遲疑了下,中年書生見顧墨不發聲便笑著開口道“你哥哥有自己的事情,便不和我們回帝都了。”

  “他能有什麽事情!他是我哥,我還不了解他麽!”顧月的情緒突然有些激動,轉過頭看向顧墨。

  “你是不是不跟我一起走!”

  顧墨聽後側了側頭並沒有作聲,“回答我!”顧月伸出雙手把顧墨的頭強行擺正面對著自己。

  看著閃躲的眼神,顧月放下了雙手,而後徑直走向裡屋,隻留下一句“我不會去的,除非你一起。”

  中年書生輕輕的歎了口氣,而後站起身來,然後一句叨擾了便轉身離開了屋子。

  顧墨一個人坐在屋內,把杯中的茶水慢慢的咽入肚裡,然後緩緩的向裡屋顧月的房間走去。

  走到顧月的房門,顧墨聽到裡面輕輕的抽泣聲,勾起手指作勢要敲門的動作遲疑了幾分,抿了抿嘴,終究還是敲了下去。

  過了幾秒,聽到裡面沒動靜,便徑直推開了門。看到裡面顧月坐在床邊而雙手慌忙擦拭著臉龐,像是怕被自己發現流淚一般,然後轉過身笑著看向自己。

  “哥,那人走了?”

  顧墨點了點頭,走到顧月的床邊坐下,“月兒........”顧墨伸出手撫摸著顧月的頭髮,剛想開口,便立刻被顧月打斷。

  “哥,我今天給徐娘錢的時候,聽她說最近前線士兵衣服缺補的厲害,找姑娘修補呢,工錢很可觀哦。”

  顧墨搖了搖頭,“月兒,儒門學府是當今唯一願招女學生的地方,對你來說乃是極好的去處。”

  “哥,我知道你覺得我縫補很差,徐娘說了,如果沒選上,還能去她店裡幫忙呢,現在面館這麽忙碌,缺人手嘞。”像是沒聽到顧墨的聲音,顧月自顧自的說著。

  “還...還有....”

  “月兒!”看著顧月還想繼續說下去,顧墨驀地聲音低沉了幾分打斷了顧月的話語。

  “顧墨!我告訴你,你到哪我就到哪!”顧月反而抬起頭直盯盯的看著顧墨的雙眸,眼神之堅定,讓顧墨心裡輕輕一顫。

  “什麽事情我都可以答應,但這件事,沒有辦法商量。”顧墨搖了搖頭,“已經十八歲了是個大姑娘了,不要這麽任性。”

  “我把你當成了我的親妹妹。”顧墨溫柔的伸出手撫摸著顧月的臉頰,輕柔的月光灑在臉上,讓此刻的顧月多了幾絲朦朧。

  “所以我隻想讓你好好的活著。”

  顧墨的手放到了顧月的脖頸間,輕輕的把顧月掛著的玉佩從衣服內抽出。

  月光下,玉佩閃爍著乳白色的光暈,細看之下,一個極精美的月字雕刻在內。

  “還記得以前哥哥和你說過的事吧。”

  顧月神色有些複雜的看著此刻被顧墨握在手中的玉佩,朱唇輕咬“你說這是大周皇玉,很是尊貴。”

  “我更喜歡叫這玩意周玉。”顧墨輕輕的撫摸著玉佩“隻有宗室子弟和被賞賜的帝都權貴才有的東西。”

  “你的名字能被雕刻在內,必定是當朝權勳的孩子。但當時能追殺你家人的那批人,必定更是貴不可言。只可惜十年前風風雨雨,我也隻是個孩子,帝都權勳家族人頭落地的不少,直到今日我也沒辦法找到關於你家人的身份。 ”

  “哥。”顧月雙眸湧出淚水,而後伸出手環住了顧墨的腰,頭靠在自己哥哥的胸口。

  “這十年,讓你跟哥哥住在這,肯定吃了不少苦。”聽到這,埋在顧墨胸口上的顧月連連搖頭,淚水止不住的往下墜。

  “我隻想讓你好好的活著,能入大儒的門下,足夠使你安穩度過這一生了。”顧墨溫柔的摸著顧月的頭髮,像是給她安慰一般。

  “哥!我們之前不是談過麽,我不想你去查這些權貴什麽的,我隻想和你好好的生活,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講到最後,顧月哽咽了幾下,環著顧墨腰間的雙手更是用力了幾分。

  “已經十年了,哥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沉寂太久了,月兒。”顧墨的話語輕輕的打在顧月的心房。

  “月兒可以陪你去做!”顧月急忙的抬起頭看著顧墨,“好啦,你這丫頭不搗亂就不錯了。”輕輕的彈了彈顧月的額頭,顧墨站起身“天色也晚了,趕緊睡覺去吧。”

  “那學府的事情!”顧月急忙看向顧墨。

  “明天再說。”

  雖然沒能讓哥哥立刻回心,但延後已經讓顧月滿意了,便乖巧的上床看著顧墨把蠟燭吹滅,離開了自己的屋內。

  夜很靜,靜的隻聽見月光滴落的聲音,隻聽見思緒在水面破碎的輕響。

  記憶的畫卷慢慢打開,依稀能看見一條小河,小河邊的垂柳,垂柳下一個男孩的身影。清脆的折柳聲,男孩溫暖笑意的面龐,即使過了多年,洗涮而去,花開依然,不曾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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