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暴起的於紅，李正只是甩出拂塵，抽了一下於紅的頭頂，就把他給定住了。

　　他現在保持著一種極為扭曲怪異的姿勢，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又像是已經一無所有的流浪漢。

　　張牙舞爪。

　　完全落入下風的於紅，臉上已經涕泗橫流，他的臉是朝著李正這邊的，但目光卻遊移不定。

　　他的口中依舊在嘶吼著，嚎哭聲越發淒厲起來。

　　看著他這麽簡單就被李正製服的樣子，張小神也明白這於紅估計已經是失去了反抗能力，心下也是冷靜了一些。

　　她有些奇怪，這次李正對待這於紅的態度，可說是雷厲風行，不留絲毫的情面。

　　之前哪怕是對待那搗屍的妖怪，他也並沒有這麽大的反應。

　　“你……你……”於紅的口中似乎在說著什麽，但這吐字夾雜在那一片有些駭人的嘶吼聲裡，張小神聽不太清。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頑抗了，放下執念，你的孩子才有未來。”

　　大概是因為於紅已經被控制住的原因，李正的語氣再次緩和了一些。

　　“嗚……啊……”那於紅聽到李正的話之後，更加劇烈的掙扎了起來，但也終究只是無用功。

　　這樣的掙扎持續了許久，李正只是默默的看著，沒有再去規勸什麽，但也沒有放開這於紅的意思。

　　張小神有些憋不住，哪怕是一個凶神惡煞的厲鬼，這樣淒慘的模樣，還是讓她心裡好似有著千百隻螞蟻爬過一般。

　　“師父，你要不給他個痛快?”

　　她嘗試著勸李正手起刀落，但李正只是搖了搖頭。

　　“他的執念，比我想象中深重太多了。”

　　他把目光轉向張小神，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為師這樣做，有些殘酷了?”

　　張小神沒有回答李正的問題，但她相信，自己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李正看著她，原本筆挺的肩膀，也耷拉了一些。

　　“小神，你還是太過仁慈了。”

　　“師父，我……”張小神想要反駁，但話到了嘴邊，她又說不出口了。

　　“你可記得，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記得。”張小神悶悶的答道。

　　“你可記得，他說的是，白老把他和她妻子的屍首，都葬在了此處?”

　　“師父，這……”

　　張小神忽然知道了李正想說什麽。

　　“師父，你是說，他把他的妻子給……吃掉了?”糾結了一下，張小神選擇了‘吃’這個字。

　　“吃……這麽說倒也不錯，”李正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這鬼魂存於此地已經十年，已經超過了遊魂停留在凡間最大的期限。”

　　“再想留存，除開那移魂術和操偶術，便只有吸氣這一條路。”

　　張小神敏銳的注意到了‘期限’這個用詞，但她此時的心思，已經被於紅非人的行徑佔去了大半。

　　於紅他也的確不是人了。

　　總之，張小神覺得現在並不是去想這種‘知識點’的好時機。

　　“再這樣讓他留存下去，下一個被埋進土裡的，可能就是黑三了。”

　　“怎麽會……虎毒不食……”張小神覺得李正的話有些荒唐，但她想起了剛剛才提到的，那被於紅吞噬的，他自己妻子的魂魄之後，她忽然覺得，其實最荒唐的人，是自己?

　　沒有去管依舊在一旁掙扎的於紅，李正摸了摸張小神的腦袋，動作很是輕柔。

　　他已經看出來了，

自己徒弟內心的糾葛。　　“這世間，並非人人都是如此，這於紅，也並非一開始就是如此惡毒。為師這樣磨礪於他，乃是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若是他願意放下執念，尚有轉世之機，若是他依舊放不下，便只有魂飛魄散一途。”

　　說著，李正抬起頭，看了看於紅，臉色有些悲戚。

　　“這次，是為師多此一舉了吧。”

　　張小神也看向了於紅的位置。

　　很顯然，哪怕是張小神剛剛就和李正在他的面前，談論了可能會放他一馬這樣的事情，於紅還是猶如沒有聽見一般，死命的做著沒用的掙扎。

　　張小神有些無語。

　　感情他不是被您老給逼成這樣的?

　　但很快張小神就釋然了。

　　李正其實也只是說了些不許他再吸氣話，就逼得這於紅失了理智，若是好言相勸，只怕最多也只能落得個陽奉陰違的結局。

　　“師父，若是他願意改邪歸正，不再吸氣，你會放了他麽?”

　　“若是他願意，就不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了。”

　　李正的表情很莊重。

　　張小神不敢做聲，隻得點了點頭。

　　“非是為師趕盡殺絕，而是人鬼終殊途，”李正又耐心的為她解釋道，“生老病死，此乃天下生靈都該遵循的道。”

　　“無論是誰，都不能例外。”

　　李正這話說的擲地有聲。

　　張小神倏然有些煩悶。

　　於紅依舊在那鬼叫，李正這個時候，大概才是真正的認真了起來。

　　他要動手了。

　　或許，用超度來描述更加合適。

　　這過程並沒有什麽波瀾。

　　伴隨著李正口中喃喃而出的經文，於紅的身體漸漸的縹緲起來。

　　只是張小神微微愣神的那麽一小會兒功夫，於紅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隨著於紅的消逝，這一片墳地，似乎也變得有些亮堂起來。

　　張小神知道，這是因為沒有了作亂的惡鬼，聚集在此地的陰氣正在緩緩消散的緣故。

　　些微的陽光透過林間樹葉的縫隙照進了這片土地，張小神恍然才記起，現在還是上午。

　　一天才剛剛過去一半，正是日頭最盛的正午，但她卻有一種自己剛剛身處子夜的錯覺。

　　一切都仿佛是過眼雲煙，但張小神的耳邊，卻依舊殘留著於紅那淒厲的嚎哭聲。

　　久久，沒能消散。

　　過了很久，李正的經文才念完。

　　“師父……?”

　　李正臉轉了過來。

　　“他死了嗎?”

　　“他十年前就死了。”

　　“是麽……這樣啊。”

　　張小神沉默無言，李正似乎也有著自己的心事。

　　師徒二人都沒有再做交流，但他們二人心中，想著的，卻都是同一件事。

　　走下了山，他們也正好遇到了剛剛回家的黑白爺孫。

　　“抱歉啊，白爺爺，還有黑三”張小神臉上是大大的笑容，“師父他事情很多，讓你們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