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八八九年三月,光緒十五年春。
妖山南麓的荒村村口多了一座新墳,看起來又矮又小,有些孤零零的感覺。
墳頭不遠處站著上清派茅山宗第一百零一代掌教馬天落,以及五台山佛心宗碩果僅存的轉世高僧常寧法師,兩位德高望重的宗教領袖此刻互成掎角之勢,四隻眼睛緊緊盯著一個盤坐在村口的瘦弱少年,而且臉上滿是如臨大敵的表情。
那少年一身粗布衣服已然被鮮血浸透,滿頭白發隨著初春的冷風肆意飛舞,他的神情漠然,微眯的眸子仿佛被萬古寒冰包裹著的冷月,裡面隱隱透露出滔天恨意,而且好像還有數不清的冤魂被囚禁於其中。
少年背後的荒村裡橫七豎八的陳列著無數屍體,以致於四周陰風陣陣,鬼氣縱橫,乍一看去猶如森羅地獄重現人間,就連腳下貧瘠的土壤都被鮮血浸潤成一灘灘紫黑色的爛泥。
“我第一世也是修行之人。”少年突然開口說道:“因為有個好師父,很小的時候就開悟了,之後跟著師父遍訪名山古刹,期間遇到不少隱世高人,聽著師父與他們辯法論道,我也受益匪淺,後來師父仙逝,我獨自一人隱居羅浮山十余載,總算悟出了幾分真本領,之後為了斬殺一隻作惡百年的屍王,我被迫舍棄那具已經修行有成的肉身,作為補償,上天賜了我一顆道心,隻要帶著它輪回五世便可以脫離苦海!”
“因為積了功德,第二世僥幸生在帝王家,我用了三十年才看破權勢和美色,然後再用二十年重拾體內的道心。”少年繼續說道:“那一世我的母親倒是個可憐人,她出身貧賤,生下我之後就被皇后陷害打入冷宮,不過父皇很疼愛我,還在洛陽最出名的白馬寺裡為我塑了金身,享受萬民香火。成年後我曾經去冷宮看過生母,她抱著一塊已經髒得發亮的小褥子,一遍遍念著我的乳名。當時我修為尚淺,傷心之余並未發現從那一刻起,我的道心當中就已經被種下了一顆頑強又堅硬的種子。”
“第三世生在一個沿海小鎮的漁戶家中,因為有了前兩世積累的慧根,我已經不太看重世俗間的物質享受和情感得失,反正世事無常,一切皆如過眼雲煙,因此一生清貧也不覺得痛苦,最後病死床榻得了善終。”
“第四世是個孤兒,真正做到了遊戲人間,為生計販過私鹽,當過響馬,手底下殺過不少人,愛的也全都是窯姐兒,晚年還被仇家在心髒上刺了三刀,橫屍街頭。但我卻不怒不悲,不怨不惱,坦然接受了在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從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道心已經成熟了!”
“第五世便生在這妖山南麓的蒙昧荒村裡,因為有了四世輪回的修為做基礎,我在胎中已然靈台清明,甚至未離母體便開始修閉口禪,以期能助自己躲過紅塵中的最後一劫。”少年說道:“可這一世的母親卻更苦,她本是城裡大戶人家的小姐,只因為憐憫一個乞丐被人迷暈賣到深山裡面,剛來的時候哭過,鬧過,尋死過,甚至為了自保不惜劃破精致漂亮的臉蛋,但卻依舊被我爹打瘸了腿,並且在一年之後生下了我。”
“因為閉口禪不能說話,從小我就是所有人取笑的對象,村裡的孩子們都打我罵我,說我是殘廢,還有個又醜又瘋又瘸的娘,可我卻半點都不放在心上,因為再有幾十年我就可以徹底告別這個汙濁的世界了,小小羞辱又算得了什麽?”
“但我那個瘋娘卻容不得。”
“這兩年精神稍好一些之後,
爹便不再鎖著她,可是見到村裡的小孩兒用石頭丟我,她那又小又瘦的身體裡面竟然炸裂出瘋狗一般的恐怖力量,衝上去一連打了對方十幾個耳光。” “可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這個荒村裡面並不具備捍衛尊嚴的權利,哪怕是為了心中唯一在乎的人也不可以。”
“被打的孩子家裡算是村中的大戶,於是他父母糾結了一幫人找上門來,我那個勢利眼的爹為了自保,親手用木棍敲碎了她的腦殼。”
“臨死之前,她磕磕巴巴的說出了四個字:“娘……不嫌你!”
“我啞了十年,又忍辱十年都不覺得苦,唯獨這句話像是針一樣刺進了心坎當中……原來痛的感覺……就像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令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在那一瞬間,我的身體裡面充滿了撕裂的聲音,就像有什麽東西承受不住命運的力量開始分崩離析,我知道那顆陪著我輪回四世的道心徹底完蛋了,前世的種子被瘋娘的淚水滋潤已經破土而出,並且狠狠擊碎我辛苦粉飾了四百年的一切偽裝……”
“我不行了,這一關我真的過不去了……”
“沒想到我修行五世,此生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召來萬鬼屠村的邪咒!”
“可哪怕用以身入魔作為代價,我也要為那卑微如塵埃般的生命討一個公道。”
“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怕了,他們跪下來不停磕頭,磕到滿臉是血,口中還細數著自己的種種不是,原來他們什麽都懂,原來他們並非分不清善惡,可偏偏卻要選擇害人害己,既然如此,我就叫惡鬼吞了他們的魂,奪了他們的身,再役使他們如野獸般互相撕咬噬啃……”
“這個荒村裡的人,誰都沒有資格再活下去,也包括我!”
白發少年語落,身上緩緩燃起一種詭異的黑色火焰,並且逐漸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緊接著他又將目光望向馬天落和常寧法師兩人,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已然入魔,上天安排你們兩個來這荒村,就是為了殺我換取道心,如同我第一世斬殺那作惡多端的屍王一樣,可我不想你們重蹈這種傀儡般的覆轍,所以才甘願自毀肉身。既然天不佑我,我也無話可說,但那四百多年的苦修不能隨隨便便就付之東流,我要用它們和老天賭上一局,終有一日黑色火焰會徹底淨化這個汙濁的人間,到時候,我要那無情無義的老天親手還我道心!”
少年的口氣大得沒邊,伴隨著一陣狂笑,他很快便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當中灰飛煙滅。
“生死之間,恐怖如斯……”常寧法師微微歎息,緊接著高喧一聲佛號,說道:“以貧僧兩世半的修為,恐怕也過不了那最後一關!”
“幸好這魔頭自盡了,不然即便老道和大師聯手,跟他最多也就是五五開,而且萬一僥幸打贏了,還得弄顆道心去輪回幾百年,我老馬想想都覺得難受,遭那些罪都不如直接拿刀抹脖子來得痛快!”滿臉絡腮胡子的茅山掌教一看就是快人快語的性格。
“此人殘魂沒進輪回,百年之後肯定會借助血緣重返人間,到時隻怕無人可與其抗衡了!”常寧法師低聲說道。
“大師你不是已經破了胎中之謎,可以像那魔頭一樣轉世輪回了嗎, 難道還怕他不成?”馬天落皺眉問道。
常寧法師聞言苦笑著說道:“貧僧哪還有下一世了……”
他兩世半的修為比起馬天落來要高出一截,而且佛心宗的輪回之術又與那魔頭生前所學十分相似,因此常寧法師受到對方言語的影響就更加明顯,當他說出生死之間恐怖如斯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生出了畏懼心,從而斷掉了自己的轉世之路。
“這村子裡所有的人都死光了,也就是說那魔頭的父系血脈已絕,但母系血脈應該還尚存人間,看來我們茅山要早做準備了。”馬天落歎息一聲,似乎明白了常寧法師此刻的尷尬處境,隨後他扭頭看了看村口的孤墳,那塊青石墓碑上簡簡單單的隻刻了六個字:亡母封蕊之墓。
“這荒村裡橫死的三千冤魂也萬萬不可小覷呀!”常寧法師突然盤膝坐在了地上,隨後又道:“人世間有茅山一脈鎮守,貧僧倒也放心,既如此今日便舍了這臭皮囊,只求精修兩世半的佛法能稍減那白發少年的滔天戾氣,貧僧便於願足矣!”
話落之後,常寧法師再次高喧佛號,緊接著悄無聲息的閉目圓寂。
“唉!”馬天落見狀重重的歎息一聲,同時蹲在地上拿出煙袋鍋子吧嗒吧嗒的抽起來。良久之後,他才抬眼望了望頭頂那陰沉沉的天空,喃喃說道:“老天爺呀,你下回欺負人的時候能不能挑個沒本事的,我老馬為這點破事兒奔波半生倒是無所謂,可那荒村如今已經變成至陰至凶的萬鬼巢穴,將來少說還得搭進去我們茅山五代人,這究竟是何苦由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