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提著水桶，小心地行走在黢黑的地下隧道之中。

萬寶城是在舊世界城市廢墟的基礎上清理重建起來的，但規模只有城市廢墟的不到四分之一，換而言之，萬寶城緊鄰著一片足有它三倍大小的舊世界城市廢墟，而白素的隱居地並不是在什麽山清水秀的養老地，就在這片複雜的城市廢墟下面。

這裡的隧道據說是舊世界的地鐵隧道，沒有人能弄清全部的地圖，錢多多在這裡生活了小半年，活動范圍也隻局限於很小的一塊地方。

隧道裡安靜卻不安寧，死一般的長久沉寂之後，黑暗中經常會傳來一些莫名的嘶吼，那些舊世界的地鐵站更是危險至極的地方，被一個個異獸的群落佔據著，就算清理了一波，過不了多久，還會有其他的群落前來騷擾，所以白素也沒有住在相對寬敞明亮的地鐵站，而是在隧道中的一處隱蔽的檢修間蝸居著。

錢多多以前確實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不過在這裡生活了半年，那些看得到的各式猙獰異獸，她也漸漸習慣，黑暗中的嘶吼聽得久了，也漸漸沒有那麽害怕了，隻一件事，她怎麽也習慣不了。

每當她縮在那間與世隔絕的檢修間的時候，隔一陣子，她就會聽到門外傳來隆隆的列車駛過的聲音，帶著高速穿行的呼嘯聲，讓她每每聽到都覺得心裡發寒，因為她外出時，從來沒見到有列車駛過，這早已廢棄百年的地下廢墟，也萬萬不該還有通行的列車！

“奶奶，我回來了。”走到檢修間的門口，錢多多按照白素告訴她的暗號敲敲門，然後用鑰匙打開門進屋。

放下水桶，關上門，錢多多才覺得松了一口氣，扯著衣袖擦擦額頭的薄汗。

身為一名二階異能者，打水這點體力活還遠不足以讓她出汗，只是每次獨自行走在幽深的隧道中，她都不可避免地緊張冒汗，只有回到了這間小屋，才會有片刻的放松。

也只有片刻罷了。

回過身，錢多多深呼吸一口，看向白素，檢修間裡還有電力，不足二十平方的小屋頂上吊著一盞殘破的吊燈，晃晃悠悠的，讓人忍不住擔心哪一天它會冷不丁地掉下來。

屋內的陳設非常簡單，一張簡易的行軍床，那是錢多多的鋪位，白素是不睡床的，常年盤膝坐在角落裡的蒲團上，一張布滿鏽跡的鐵質方桌就是兩人的飯桌，錢多多把兩桶水倒進桌旁的水缸，白素吃喝極少，她一個小姑娘也沒有多大消耗，兩個人一天用兩桶水足夠了，食物每月會有人送，放在固定的地方，錢多多只要去取回來就行，至於誰送的，她也不知道，想來是錢家的人吧。

服侍白素之前錢多多沒有裝載心靈傳動魔紋，若是有一件心靈傳動魔紋，這些搬運打水的粗活將會輕松不少，這半年裡她借機提過兩次，白素卻一直是不置可否。

白素常年在蒲團上打坐，有時一連幾天也不會說一句話，錢多多也早就習慣了，按部就班地點上固體燃料爐，一個灶頭上燒水，另一個灶頭上放上鍋子，鍋子裡的水煮沸之後，就從送來的物資中扒拉出一袋肉菜乾，一包壓縮餅乾，扔進去煮成糊糊。

糊糊煮好，盛出兩碗，再拿出兩根高能棒，這就是兩人的一餐了。

“奶奶，可以吃飯了。”錢多多習慣性念叨了一句，白素通常不會回答她，她只是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感覺這個屋裡還有兩個活人，而不是只有她自己。

“多多，這半年苦不苦啊?”一個和藹的聲音響起。

錢多多下意識地回道:“不苦。”

俄而才發現，

白素竟然睜開了眼，和她搭話了！這半年裡白素都沒有和她閑聊過！只有最初來的幾天，白素會吩咐她如何做事，她每天的工作也很簡單，打兩桶水，煮一鍋粥，每個月搬運一次物資。對於她的問題，白素極少回答，回答也不會是這種閑聊的方式。

白素撐著膝蓋站起來，錢多多要過來扶她，白素笑著拒絕了，取過那根比白素還要高的拐杖，慢吞吞地踱到方桌前，拿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籲了一口:“唉，人老嘍，牙都早掉光嘍，連累多多跟著我喝了半年的糊糊，這日子清苦得緊吧?你瞧， 這小臉都瘦了。”

“不苦。”錢多多重複了一句，不知為什麽，白素明明是慈眉善目笑眯眯的，錢多多卻覺得比白素不說話時更畏懼她，下意識地坐到遠離白素的桌邊，搖搖頭小聲說道，“能服侍奶奶是多多的福分。”

“傻孩子，淨說些套話。”白素又喝了一口糊糊，歎了口氣道，“你爸還真是廢物，教孩子也只會教這些沒用的廢話，你坐過來一點啊，還怕奶奶吃了你嗎?”

白素說著玩笑話，語氣卻沒有半點笑意，隻讓錢多多感到心底一陣陣發寒，囁嚅道:“不……不用了，奶奶，我就在這吃就行，我吃好了！”

不顧剛煮好的糊糊滾燙，錢多多把碗捧在嘴邊，大口地吞咽著，兩口就喝幹了碗裡的糊糊。

白素正要說話，又忽然住口，露出傾聽的神色，滿意地點點頭:“吃好了也好，奶奶帶你出去逛逛吧?”

逛逛?逛什麽?門外就是幽深的地鐵隧道，有什麽好逛的?

這半年來，除了領著錢多多去取水點和補給點認路，白素從未出過這間狹小的檢修間，現在要帶錢多多去哪裡?

正在這時，錢多多也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讓她夜不能寐的聲音，那個列車穿行於隧道中的隆隆聲！

巨大的恐懼擭住了錢多多的心臟，對未知的恐懼終究戰勝了對白素的畏懼，下意識脫口而出:“奶奶，不要！”

然而已經晚了，一直慢吞吞的白素，這次的動作卻快到讓錢多多根本看不清，只是一個閃動，白素還坐在桌邊端著粥碗，檢修間的門卻已經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