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北怔住了刹那，他意識到，他和金城羽這些人思想上最大的不同了，他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又在地表摸爬滾打了十六年，根本沒有七城中人服從皇權的觀念，他能接受這個世界被強權主宰的事實，但當這個強權具體到某個人身上而不再是個抽象的符號時，尤其是強製的對象是他時，他接受不了。

但司北天生是屬驢的，只能哄著，不能威脅，擰起來完全是不顧後果那種的，他能聽懂金城羽話中的警告意味，也明白自己出身地表，甚至作為大聯盟種子偷渡到白玉京的事也在金城羽掌握之中，司北寒著聲音問道:“如果我仍然拒絕，你準備怎麽辦?把我就地格殺嗎?”

金城羽正待說話，忽然按住耳廓，這說明金城羽戴了內置耳返，正在和某人通話，金城羽聽了片刻，最後只是應道:“是，我明白了。”

結束了通話，金城羽看向司北神色複雜，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有人想見你，跟我走一趟吧。見過之後，你作何決定，我都接受。”

看到司北準備出言頂撞，金城羽補了一句:“我以你曾經老師、現在同僚的身份，請你，不要拒絕。”

司北有些苦惱地抓抓頭髮，認命道:“走吧走吧！誒，老金，你真該學學怎麽說話了，什麽叫走一趟?我是犯人嗎?”

金城羽進門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拍拍司北肩膀，在前面領路，一邊走，金城羽一邊說道:“可能以你的成長經歷來說，你確實無法理解為帝國盡忠、服從命令這些理念，但請你尊重這種理念。”

金城羽回過頭，傍晚的最後一抹夕陽透過窗欞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的油彩:“因為這種理念對於我和某些人來說，很重要。我曾經告訴過你，我不止是想做個偵緝局局長，你以為我的目標是做總長入內閣嗎?不，我的目標是讓帝國更強盛，讓帝國的榮光普照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讓世界重歸和平安定。”

時間仿佛在這個黃昏定格，一向冷淡的金城羽罕見地吐露一點心聲，這一刻，這個帝國的敵人口中談之色變的情報頭子竟顯露出幾分崇高的意味，司北搖搖頭，他不認可金城羽的理想，誰都不該是救世主，誰都不需要救世主，這個世界，人人能做好自己那就天下太平。

我的力量太微薄，但求無愧於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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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務部白玉京第三檔案庫。

檔案室是警務部最清閑的衙門，歸屬綜計處資料科管轄，一向是安置養老人員和實權人物家屬的崗位，除了在警部大樓留有兩間辦公室，檔案室還管理著眾多檔案庫，地處下城的第三檔案庫無疑是其中比較不重要的那種，這裡存放的都是已經結案而且秘級比較低的僅供存檔的檔案，幾天也未必有一名警員過來調閱。

第三檔案庫共四層，密密麻麻排列著一個個檔案架，尋常警員出示證件之後就可以來隨意調閱，但若是把三樓最西頭倒數第三排的檔案架推開四公分，檔案庫二樓洗手間最裡間那個壞掉的抽水閥門就可以重新使用，只是按下去之後，伴著抽水聲出現的是一個暗門。司北跟著金城羽通過暗門，進入電梯，向著幽深的地底沉去。

兩人走出電梯，眼前是一個寬敞的指揮大廳，上百個參謀席位、數百個監控屏幕環繞一周，這裡設備的先進和完備程度超過司北所見任何一個指揮所，初看之下確實震撼。

“你還未加入，不要多看，不是好事。”金城羽囑咐一聲，當先領路，沿著電梯口右側的通道離開指揮大廳，

走向更深的深處。也不知金城羽是怎麽從通道兩旁一模一樣的幾十個連門牌都沒有的房間確認目的地的，金城羽推開一扇房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司北深呼吸一口，邁入房門。

來之前，司北做過很多預想，和金城羽通話的是誰?從金城羽的態度來看，對方顯然級別比金城羽更高，而且和金城羽關系比較密切，結合那份“靖成”行動計劃，司北原本以為金城羽帶自己來見的會是韓文曜，那個帝國警部的傳奇人物。

司北見到的人比韓文曜更為傳奇。

房間裡沒有開燈，對著方面的整面牆是一面顯示屏，房間裡唯一的光源就是顯示屏的熒光，房間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個中年人背對著顯示屏，坐在桌前吃飯，飯菜很簡樸，不，應該說是寒酸， 一個白瓷盤子裡擺著一摞大蔥，一個白瓷盤子裡放著一堆饅頭，再就是一大碟面醬，司北進來的時候，中年人正一口大蔥蘸醬一口饅頭埋頭猛吃。

聽到有人進來，中年人咽下嘴裡的食物，抬起頭打量著司北。中年人坐的方向背光，司北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但司北已經知道要見他的是誰了。

自從和溫易銘在第四警院的小食堂吃過那頓奇怪的一餐之後，司北慢慢了解到了溫易銘是在模仿誰、是在向誰示好，也知道了這位帝國頂層人物中唯一一位口味獨特的大人物，再加上那副經常出現在各路媒體、極具辨識度的膘壯體型，司北瞬間就鎖定了唯一的可能——

帝國首相趙承宇。

趙承宇身上的頭銜大概能寫出兩千字來，但七城的人們提起他只會用一個稱呼，首相。這位當年年僅三十出頭拜相的首相大人，走過了風風雨雨的二十多年，輔佐了三代帝國皇帝，兩代帝師，當年與趙承宇競爭首相之位失敗的郭秉誠，熬了二十多年還是次相，此時已經成了一位昏聵老人，而趙承宇才正當盛年。很多人說，趙承宇還能再做二十年首相，甚至私下裡有種大不韙的說法，帝國皇帝代代換，代代首相趙承宇。

這是一個高居帝國權力巔峰的男人，這是帝國之中一座無法逾越的權力高山，在司北的想象中，這樣的人應該是那種保守-黨黨魁的做派，不苟言笑或者帶著恰如其分的假笑，像西木總統一樣，把權力玩弄於股掌之間，沒想到趙承宇見了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來啦老弟，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