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橋頭堡，作戰指揮室。

　“你這是什麽意思。”利德努力壓製著自己的怒火，死死盯著眼前這位“熟人”。

　利德記得，前幾天莫格派來的使者就是這個家夥;

　沒想到他居然又派這家夥來了一遍……膽子真是有夠大的啊，就不怕自己把他推出去砍了嗎?

　“和上面寫得一樣;還是說你真不認識上面寫得是啥?”使者的態度極其囂張，一遍挖著鼻孔一遍打量著窗外的場景，“生氣了嗎?砍了我啊?”

　何止是生氣，簡直就想抽出刀來把你砍成兩半——！利德想著。

　而實際上，他也只能這麽想想了;

　如果他斬殺了使節，就意味著撕毀了這“最後通牒”——

　也撕毀了萊因領無數人的未來。

　羊皮紙上面所書寫的內容相當簡單明了:投降。

　整個獵戶橋，立刻放下武裝，向沃爾軍投降。

　按照莫格的說法，這是“兩人約好的”;

　如果不能按照約定行事，那他們也要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了。

　截止今天日落，如果說利德依舊不投降，那城外的投石機即將連夜對橋頭堡進行毀滅式打擊;

　在攻滅橋頭堡之後，還會有其他報復手段——當然，那會兒利德已經死了，所以這些報復的方式是針對萊因領的民眾的。

　如果利德不放下武器，就視為萊因領想要抵抗到底;

　屆時，沃爾領將會毀滅所有見到的萊因領的村落;

　所有的村莊都將被付之一炬，成年男子將會被殺死，孩子和成年女性將會被變賣為奴隸;

　上面用詳細的篇幅描述了莫格的計劃;他將會用多麽殘忍的手段將原本富饒平和的萊因領化作一片焦土。

　他會摧毀所有萊因家曾經存在過的痕跡，然後在這片土地上重建屬於沃爾領的文明;

　在史冊上，萊因家族將會承擔所有的罵名，被萬世所唾棄;

　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利德沒有按照約定投降”。

　可要是他願意投降的話，那這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首先，橋頭堡的士兵們的生命會得以保全。

　莫格絕對是請了專門的文書人員來書寫這一段落;他極其抒情地描述了那些士兵們的痛苦遭遇，以及他們攤上一個愚蠢的統帥之後命運會何等的悲慘;

　這些原本被家人所牽掛著的人，只因為利德無聊的執念就會被殘忍地殺害。

　隨後，萊因領的“大多數”民眾生命也能夠得以保全。

　一人不殺那是不可能的——那些士兵為了長官拚死拚活可不光為了發的那點兒糧食，進了村莊之後總是要做點兒什麽事情，而在這個過程中肯定會有人反抗……

　但莫格會讓他們“稍微收斂”一點兒。

　不管這個收斂的程度如何，村莊肯定是得以存續——原本莫格的打算可是將一切都化為廢墟。

　所有的幸存者都會感激利德的功勞，他的名字將會被記載於史冊之中，被當做有汙點的英雄頂禮膜拜。

　而萊因家族也會有著存續的希望——堅持反對沃爾家族的人一定要清除，但如果他們願意回心轉意，仁慈的馬金·沃爾公爵肯定會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還要思考多久?你真以為這個破地方能夠抵擋住莫格公子的大軍?”使者不屑地說道，“可省省吧你！看看那些投石機和衝車，再看看你的破爛牆面?”

　還能堅持多久?

　……或許不用衝車，那些危險的牆面會在一場大雨之後自己倒塌。

　之前那兩百名士兵在順著繩子、蹬著牆面下去的時候，已經有一些磚塊掉落下來了;

　個別用力過猛的士兵甚至在城牆上踩出了一些新的破洞。

　這樣的城牆，真的能夠抵禦敵人嗎……?

　堡內剩余的士兵們情況又如何?

　利德用手捂著自己的額頭，以遮擋那扭曲得有些誇張的眉毛。

　他們根本就無力再戰了。

　在那場實力懸殊的戰鬥過後，有不少士兵的心神當即崩潰，瀕臨瘋癲;

　甚至有的士兵選擇到秋風河中以逃避這一切。

　士氣已經降低到了最低點，而利德的手中也沒有半點兒的底牌能夠逆轉這一局勢。

　利德不想去指責他們是何等劣質的士兵;因為他本身也不是什麽優秀的指揮官。

　能夠把戰事打成這樣，真是愚蠢之極……

　“好了好了，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還是說，沒了那個死心眼的副官，你就什麽決定就做不出來?”使者嗤笑著，“你乾脆直接將我拖出去砍了吧！真是受不了……我居然要和你這麽沒膽氣的貴族交流！”

　“你……”利德深深吸了口氣，要冷靜，要冷靜。

　“這會兒，投石機已經預備好了。”使節的語氣也平緩了下來——這轉換得有些詭異。

　就好像是在交代自己最後的話一樣。

　“我想，莫格公子一定會認為我已經被你這家夥殺害了;所以，他很快就會命令全軍發起攻擊。”

　“投石機的聲音會響徹整個夜晚;而在清晨時分，好好休息過的沃爾軍士兵就將踏上廢墟，消滅所有殘余的士兵。”

　“讓這堡內的幾千人、萊因領的幾萬人為我陪葬，真是不虛此生啊~”

　利德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回想自己身為貴族的一生;

　從小時候開始，自己和希德哥哥的舉措就總是相左;

　父母也好，奧蓮姑母也好，總是讓偏向希德哥哥。

　他們總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錯的……！

　如果不是他們的話，自己也不用面臨今日這窘境！

　科瑞族那些野蠻人有什麽好交流的！把他們統統殺光不就可以了嗎！

　非要接納他們， 以至於……以至於！

　就連戰鬥發生過後、自己向奧蓮姑母急報這邊發生的事情，她也是讓自己“想辦法死守獵戶橋”;

　她不打算和沃爾領和解……都是因為她，沃爾領才會……她是錯的！一切的錯誤絕對都應該由她背負！

　自己也好、士兵也好、萊因領的百姓也好、萊因之名也好，都不應該因為她的愚蠢決定而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

　所以…………所以……！

　利德睜開了眼睛。

　“能給我個痛快嗎?萬分感謝。”使者平靜地說道。

　“……你們能保證所說的都是真的嗎?”利德更加平靜。

　使者的表情驟然變得戲謔。

　“你有選擇的余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