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前，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我站立著。

　　我認識這個“人”。

　　第六十六代帝國皇帝高盛安西埃特俯視著腳下藍色的星球，絲毫不去留意四周美麗的群星和升騰的星雲。

　　良久，他張開那如洞穴般的大嘴，不再尖利的獠牙訴說著殿下的蒼老，他把目光轉向我，緩緩說道。

　　“我曾經認為，我們的思維缺乏將已知事物聯系起來的能力，是世上最仁慈的事了。我們居住在幽暗的海洋中一個名為無知的小島上，這海洋浩淼無垠、蘊藏無窮秘密，但我們並不應該航行過遠，探究太深。”

　　早在他祖父的祖父的時代，帝國就立法禁止了對行星外的一切探索活動，這一傳統到在他的統治下大大加強，無論是深度還是廣度，連超高頻的通訊都在禁止之列。

　　“自從我們決定逃避的那一刻開始，我想，我們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我們犯下了嚴重的錯誤，現在到了接受懲罰的時候。”

　　身著淡藍色長袍的副官步入全景會客室，我向她點頭示意後，她開始匯報。

　　“我的主人，資訊侵蝕率達到96%，最終防禦屏障即將被突破，格拉斯通號、阿瓦隆號嚴重受損，請求離開防線，我們將長程攻擊性海量資訊包的容量消耗至不足2%，但是我們仍然無法改變他的軌道。”

　　“讓奈亞她們回來吧，據臨界還有多長時間?”

　　嘴不受控制的發出聲音，這個聲音不是我的，不過……有點熟悉……

　　“最長不超過一個標準時，我的主人。”

　　我點了點頭，轉向面前憔悴的皇帝。

　　“那麽，最後確認一次好了，你確定要拒絕我的提議麽?哪怕是現在，也還可以拯救一成的生命，你們的文明也可以得到延續。”

　　“我們的時代……”

　　皇帝的視線又轉向腳下的星球。

　　“……已經過去了。帝國的皇帝將和他的帝國一起迎接最後的時刻。永別了，至高的大人。”

　　我目送皇帝的穿梭機穿過大氣層，消失在雲層裡。

　　我注視著淡藍的行星向著哈米吉多頓平靜的邁出它的最後一步。

　　翻滾顫動的黑色火焰撞擊在洋面上，激起的高達幾十公裡的巨浪向大陸奔去。

　　裝甲板由兩側緩緩展開，將全景會客室完全包裹在黑暗中。

　　……

　　身體被晃了一下。

　　“是夢麽……”

　　“對，是夢哦。”

　　“原來都是夢啊……夢個鬼啊！！”

　　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吉普車的車室內，茲瑪德公司的銀色標志在面前的儲物箱上隨著車體晃動著。

　　似乎撞上了突起的地面，越野車的激烈的晃動著，輪胎不斷揚起塵土，高速前進的車擋風玻璃外，是被車燈照亮的不斷向後運動的針葉樹林。

　　“呦，你醒了呢。”

　　越野吉普車駕駛員的位置上坐著的，是剛才在古代遺跡裡遇到的少女，此刻她正穿著一身尺碼過大的阿斯嘉德帝國軍的軍服，似乎，我也穿著同樣的東西。

　　看著身上的衣服，各種回憶如鯨魚般從腦海中翻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咱的名字才不是啊啊啊，是艾爾啦。”

　　“你你你——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救了你命的人哦，還是兩次。”

　　“人類才不能做到那種事情呢！”

　　少女突然轉過頭來，認真的看著我。

　　“關於這一點，你要問你自己哦，畢竟，那些資訊都是從你那裡共享得到的。”

　　“我的……資訊……?”

　　“你不是學習過麽……嘛……反正我們的目的地就是那裡。”

　　那噩夢的幾個月的訓練在我腦中真的沒剩下什麽，畢竟我那時候才十歲，任何一個正常人也不會去教一個十歲孩子從使用密碼機到駕駛戰鬥機的知識吧，不過，我的父親顯然並不是正常人。

　　“要不要去爸爸工作的地方玩?”，用這樣話把我騙到一個遙遠的地下設施裡。

　　每天的生活都被各種課程塞滿，而且負責似乎教授的軍官完全不在意我是否理解，可能就算面前是一團空氣他也會繼續照本宣科下去，就連睡眠的時候廣播裡都在不停地播放著類似的內容，整整兩個月的不分白天黑夜的日子……如果有人懷疑上學地獄是否存在話，我想我可以自豪的說“我已經去過了”。

　　我還記得這麽多東西麽?昔日的往事似乎無比的清晰……

　　那個該死的光頭……

　　那個奇怪的大姐姐……

　　那個總是板著一張臉的木頭……

　　人體內所有血管和肌肉的分布……

　　VR突擊步槍的結構和使用解說……

　　短距格鬥導彈的最佳攻擊方案……

　　頭好痛……

　　我搖了搖頭，摘下壓迫著腦袋的沉重鋼盔，驅走了那些不斷湧出的奇怪記憶。

　　“那個……我們是怎麽逃出來的?”

　　“靠身上的這套行頭咯，不過主要的原因還是這個啦。”

　　艾爾看了下車上的時鍾，液晶屏幕上的數字是2358。

　　“馬上就要到發布時間呢，你醒的很是時候哦。可惜只能選一邊來聽呢，嘛，反正之後電台裡也會一直播放。”

　　扭開了旁邊的車載收音機開關，將聲音調至最大。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無休止的男人的女人的高喊聲、咆哮聲一下子充斥了車廂。

　　那是千篇一律的萬歲聲，巨大的，震耳欲聾的，無休止的，發自男女老幼的，萬歲聲。

　　我捂起耳朵，但是毫無用處，聲音依然輕易地鑽進耳朵。

　　試著去調節音量，但是艾爾的手牢牢地抓著開關。

　　“不行哦，享受現場的感覺可以很重要的。”

　　這樣說著，無論我怎麽努力也撼動不了她的手，隻得作罷。

　　「……這裡是阿斯嘉德帝國皇帝尤瑟夫·維薩裡奧·阿斯嘉尼亞。」

　　隨著這句話的出現，所有其他的聲音都消失了，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我的人民……阿斯嘉德帝國的兒女們！」

　　聽得懂……阿斯嘉德語……

　　「……多年以來……我們一直是一個破碎的國家……」

　　「……被侮辱！」

　　「……被壓迫！」

　　「……被侵略……」

　　「……15年前……我向你們做了一個承諾……來換取你們的時間……」

　　「……在你們給予我的15年裡……」

　　「……我重建了我們的國家！」

　　「……我重建了我們的力量！」

　　「……我重建了我們的驕傲！」

　　「……你們！……就是我肩臂的力量！……我夢想的寄托！」

　　「……今天……我們將同正義的夥伴一起踏上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遠征……為了我們自由的遠征！」

　　「……今天， 我們將團結一心！」

　　「……今天，那些壓迫我們的人將會聽到我們的聲音！」

　　「……今天，上一個時代將被劃上句號！」

　　「……這個時代，是我們的時代！」

　　狂熱的震天的呼喊聲再一次充斥著車廂，不過這一次，艾爾終於關掉了電台。

　　“怎……怎麽會……”

　　“這就是宣戰布告哦。”

　　即使看到了橫飛的子彈，即使看到了低空掠過的直升機……我都一直不願往最壞的方向去想，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吧。

　　但是真正聽到敵國元首的宣戰布告，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感到高興吧，別的這邊的家夥可沒得聽哦，估計停電和干擾會讓無數等著深夜黨動畫的NEET痛哭流涕吧。”

　　急刹車。

　　縱然系著安全帶，也差點撞上前方的玻璃。

　　“我們到啦，公主殿下。”

　　揚起的灰塵散盡，距離吉普車只有幾厘米的一扇巨大鐵門在車燈的照耀下散發著金屬的光澤，不過更重要的是——

　　“誰是公主殿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