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是一片漆黑的天穹。　　鏡漫步在炮台表層的一條聯絡用通路上，她的步伐有些隨意，但並不是毫無目標。她的目光掃過頭頂的黑幕，試圖發掘出哪怕一絲光芒，哪怕他們本來就是朦朧地掛在夜空中，閃爍著若有若無的星光。

　　頭頂是一片漆黑的天穹。

　　自從墮落者們展開了壓製用多重戰術干擾膜以來，外界的可見光已經完全被阻隔在外，除了觀測站的幾部監聽星路和重力讀數的儀器沒有受到影響，和膜外的通訊已然完全癱瘓。

　　但是黑暗能夠吞噬的也只有天穹而已。

　　鏡又拐過了幾道彎，上了幾級台階，來到了這座炮台的最高點，扶著欄杆向四下眺望，周圍的景色一覽無余。

　　第七炮台——全稱阿·巴瓦·阿卡姆要塞第一防衛線K防區第三火力集群第一火炮打擊陣地第七火炮攻擊平台——此時燈火通明。

　　整個陣地已經完全從隱蔽狀態展開，所有的作戰單位都已經或正在被超重型升降機推上地面，再由一人多高的閉式上鎖型安全裝置牢牢固定，用於水平保險的結構基礎梁也被熱間壓延異性幫式鋼軸鎖定，整套系統足以承受14級的地質災害和決戰用巨炮的直接打擊。

　　至少二十組大口徑自動加農炮平台和更多的自動輕型火炮平台呈台階式排列著，在上萬盞照明燈將流線型的炮塔和高倍徑的炮管映得閃閃發光;口徑從127至165毫米不等的無數炮塔在自檢程序的指導下不時做出轉動炮塔或者抬起炮管的動作，電機傳動的聲音、齒輪的咬合聲、裝填機往火炮輸彈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讓鏡不由得聯想到了聚光燈下的交響樂團，嘴角稍稍上翹。

　　享受著這座炮台的精心設計的位置提供無以倫比的開闊視野，鏡順著一陣微風向後看去，數公裡外坐落著另一排結構基本完全相同的階梯式炮台，只是火炮的口徑略有不同;其後方是數個VLS(垂直發射系統)發射陣地，偽裝已經全部解除，數百個導彈井清晰可見，導彈井蓋子已經全數打開;在西邊的丘陵上，一些棱角分明的東西傲然的矗立著——鏡通過望遠鏡確認——那是座巨炮發射陣地，將戰列艦用三聯裝380毫米艦炮改裝而成，平整寬闊的炮塔和兩側的測距儀散發著寒光，同樣大小的炮塔數量超過二十，那些和身旁的小口徑火炮設計理念完全不同的東西，通過超長射程和恐怖的火力兼顧精準的兵器是設計來和同樣規模的艦隊炮戰的，天知道機關從各地的兵工廠和被封存的炮艦上偷了多少火炮……在丘陵稍遠處的森林邊，數個列車炮部隊正在熱火朝天的布置陣地……

　　但是，無論從哪個扇區，以什麽樣的角度，多遠的距離，都絕對不可能會錯過要塞核心位置的建築，亞爾丁——超大型矩陣式雷達——代號“天網”。由高密度合金材料金字塔形狀的建築表面描繪著複雜的紋理;金字塔的頂部是由區別於其他部分的材質打造的，水晶般透明的閣樓在燈光下閃閃的發著光。和要塞的其他部分相比，探測可以范圍覆蓋整個北半球的“天網”系統算是少數偶爾能夠出來透氣的部門，每一次那燈塔般明亮的光芒照耀大地，都意味著整個北半球剛剛連地表上植被的數量都重新數過了一遍——並且結果精確到十位數以內。當然，監視凌空，引導航線，提供火控支援，修正精確製導等等功能更是不在話下，是阿卡姆要塞名副其實的——心臟。

　　鏡不斷把眼前的腦海的資料進行著對比，

能夠讓這個組織耗費了十五年和天文數字一般的經費打造的超級要塞全部展開恐怕錯過這一次就再也見不到了吧——上千座炮台和發射陣地的燈光交融在津利的大地上，在亞爾丁森林到阿卡姆城的唯一通路築造了一座巨型光之堡壘。　　「上校，連接外層通路的安全門再有五分鍾就要被系統關閉了。」

　　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廣播在催她。

　　但是鏡還想多看一會兒，她把身體又轉向“城牆”面對的方向。

　　在壓製用多重戰術干擾膜的作用下，暫時沒有可見光能從外界照射進來，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這座光之堡壘照耀不到的地方便是漆黑一片。

　　“雷暴”在地平線上肆虐著。

　　零碎的亮光和爆炸聲不斷從北方的地平線傳來，位置低矮的雲層被火光映得一會發紅一會發白，給津利的大地染上了另一種色彩。

　　可是——鏡很清楚，那並不是雷暴那種溫柔的氣候現象——每一朵橙色，雪白抑或是櫻紅的光之花的綻放都代表著又有200千克的高爆炸藥走向了其化學意義上的生命盡頭。

　　「上校，連接外層通路的安全門再有一分鍾就要被系統關閉了。」

　　廣播又響了，依然是用毫無感情的語氣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

　　鏡踏上瞭望台邊只能容納一人的升降機，不情願的向炮台內部移動。

　　狹窄的立直信道裡充斥著升降機隆隆的噪音，電子音提示搭乘者在面板上進行各種身份和權限檢查——畢竟是直通外部的通路，怎麽謹慎都不過分。

　　立直信道的盡頭，邁出升降機便進入了炮台的大腦，厚達一米的A級合金裝甲安全門隨即在液壓裝置的驅動下將入口封閉。

　　寒冷、陰暗、狹窄——這裡最不缺少的三種東西恰恰都是鏡最厭惡的。

　　僅容一人通過的走廊裡四壁皆布滿了堪比噴氣飛機駕駛艙數量的儀器，指示燈泛著各種的色彩的光亮包圍著她。

　　這是哪裡的宇宙飛船啊……到底什麽樣的笨蛋才會把一座炮台內部造成這樣……不過托這些東西的福，如此龐大的炮台確只需要個位數的人員來操作。

　　鏡快速穿過這條令人厭惡的過道，來到盡頭唯一的房間裡。

　　“上校”，一個聲音說，“歡迎來到第七炮台。”

　　狹小的房間裡同樣被塞滿了儀器，兩名身著製服的人在終端前忙碌著，其中一名軍人回頭望著鏡一眼，用點頭代替敬禮說道。

　　“叫我鏡就可以了，就樣以前那樣”，鏡同樣點點頭，無論是聯邦軍還是CLAW都允許作戰時可以免去那些繁瑣的禮儀。

　　“鏡……上校。”

　　“……”，鏡歎了口氣，用手指翻閱著顯示屏上的記錄，“總之，我看看……加上緊急發射的地雷共計1539823枚，估計能堅持多久?”

　　“15分鍾。”

　　“通過如此高密度的地雷陣只需要區區15分鍾嗎……這是何等的……”

　　“不，是距離推近到我們的有效射程內，還有15分鍾。”

　　砰。

　　鏡的憤怒的拍了下對方的座椅靠背，“這不是一分鍾都沒多拖延住嘛?！”

　　“以那群螃蟹每小時六十公裡的平均速度來計算，直接衝過來也只要15分鍾吧喂！”

　　“恩，恐怕司令的目的不是拖延時間，而是削減對面的數量吧。”

　　“哈?那個中二腦殘了嗎?！無謀！雖然在近地節點附近無法維持大型躍遷門，傳送距離也好不到哪裡去，起點大概在……恩……”

　　“推算出的傳送起點位於帝國都以南三十公裡附近。”

　　“總之，要量產河蟹這種東西太簡單了不是嗎?！只要有時間和材料……”

　　“推定數量大約在30，000，000隻左右。”

　　“唉?！居然有這麽多?”

　　“是的，上校。”

　　“……”

　　鏡搖了搖頭，沉默地玩弄著手裡的小型槍械，眼睛不時撇向進行著倒計時的一塊顯示屏。

　　那是完全用電子管制造的時計，幽幽的紅光從裡面飄出，和屋內其他的設備顯得格格不入，和自己一樣，鏡想到。

　　……

　　阿·巴瓦·阿卡姆要塞司令部第一指揮所

　　「作戰開始。」

　　在所有時計上的數字都變成“〇”的同一時間，要塞作戰處長兼部隊參謀長鳳·M·千早輕輕地宣布道，奏響了“黑色的九月一日”戰役最恢弘樂章的第一個音符。

　　「偵察機立刻撤退，各單位按照計劃開始迎擊。」

　　隨後，指揮所裡的通訊量和室內音量分貝值在一天內第三次打破記錄。

　　射程最遠的巡航導彈首先發話。

　　「第六VLS發射群，第一波射擊開始。」

　　「第十三VLS發射群，射擊開始。」

　　「第十四VLS發射群，第一波，全彈發射。」

　　「第……」

　　從各處已經解除偽裝發射口大開的VLS中巡航導彈一枚接一枚飛上空中，圓筒形的飛彈展開巡航用的平衡翼，點燃了火箭噴射器飛翔而去。

　　在“天網”系統的誘導下，總數量超過千發的第一波飛彈在空中很快排成整齊的隊列，拖著淺灰色的尾跡一行又一行地劃過夜空，為了保證將破壞力最大化，飛彈之間的距離，飛行速度，每枚導彈的破壞力都進過精確的計算。

　　在指揮所中央的巨型3D全地形投影儀上，屏幕上代表導彈的符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很快完成了航線，和表示預定引爆點的標志重合在一起。

　　「第十三VLS發射群，第一波發射，全部命中。」

　　「第六VLS發射群，目標全部命中。」

　　「全彈命中了！」

　　「……」

　　經過緊急加裝過對墮落者用彈頭，在威力上比普通的飛彈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光學觀測儀傳回的影像裡，地平線上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爆炸後產生的白熾光球如同初生的新星一樣久久亦不散去。

　　指揮地圖上象征敵軍的紅色色塊也隨之被削去大塊，但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剛剛被抹去了方圓十幾公裡兵力，紅色的色塊在地圖上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並繼續向防線推近。

　　「VLS裝填中，預計完成還有10分鍾！」

　　「重炮部隊繼續，別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敵軍繼續要塞最外圍的防線還有30公裡左右，而飛彈的再裝填需要時間——不過30公裡已經足夠要塞中的巨炮伸展拳腳了。

　　轟……

　　巨炮射擊發出的巨大轟鳴聲隔著不知多少道門傳到了指揮所，天花板上的燈光和管道都隨著沉悶的炮聲微微搖晃起來，地表的情況可想而知。

　　「第十二炮台，隨意開火。」

　　「第一炮台，隨意開火。」

　　「…………」

　　阿卡姆要塞的巨炮最小的口徑都有381毫米，而最大的口徑更是達到了466毫米——兩百門以上的火炮一次齊射在製造出滾雷般巨響的同時能夠向敵人拋射盡80噸彈藥。

　　大地在轟鳴中顫抖著，對地用高爆炮彈爆炸時產生的氣浪衝擊波就足以震死范圍內的敵人，炮彈的有效殺傷半徑內在爆炸過後除了一個巨大的彈坑外什麽也不會剩下。

　　炮火掀起的狂風掠過地表，天上接著下起了泥土沙石的暴雨。

　　在全自動裝填機，電動射擊控制裝置，和大量製冷劑的作用下，這些巨炮可以在一分鍾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再次射擊;海軍的火炮本來就是為了命中高速移動的目標而設計的，在“天網”系統的指揮下，命中率簡直高得驚人。

　　3D地形儀上，紅色推進的速度稍微放緩，但是仍然維持著前進的勢頭。

　　「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給我打給我打給我打！！」，要塞司令官興奮地敲著桌子。

　　「第五炮台，開始迎擊。」

　　「第一〇三火力支援平台，開始迎擊。」

　　「第六炮塔，隨意開火。」

　　「第四十六臨時火力支援平台請盡快展開。」

　　「線路213到線路091發生堵塞，彈藥補給車隊轉向線路281.」

　　「……」

　　津利的天空，已經沒有一點“夜”的影子了。

　　火光幾乎沒有間歇，接連不斷炮火給冰冷的金屬色的要塞的各種構造物和地面抹上了一層橘黃色的濃彩。

　　大地更加猛烈地顫抖起來，貫穿空氣的除了無間歇的炮聲，還增添了一種萬馬奔騰的聲音，無數的，甲殼劃過石頭髮出的嘈雜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