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唐龍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墟山有外人來了。

　　這裡就像是一個封閉世界，或者說不存在的世界，讓人感受不到時間，感受不到過去，感受不到歷史，感受不到危機，感受不到生老病痛死。

　　他甚至有時候夢中回想起大墟山的日子，仿佛有很多東西記得不太真切。

　　自己真的隻待了三年嗎?

　　為什麽有很多東西不記得了，但一來到這個關卡，見到這一棵樹，卻忽然間想起了更多的過往。

　　“小師弟，可別說你大師姐我不照顧你，今天有位師兄從山外送來了一件禮物，可好玩兒了。”

　　“噢，還是魚師姐對我好。”

　　“唉，誰讓你那麽笨呢。”

　　“……”

　　關於禮物的事情，唐龍自然是從不拒絕的，也就看著路小孩朝著群山喊了一嗓子。

　　那無數群山中，隱藏著不知多少讓唐龍口水長流的寶貝，用魚師姐的說法是，這裡很多東西，外面都已經絕種了。

　　他記得小師姐每次給他分那些靈藥的時候，總是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你太笨了，換了別人，聞一聞就多活幾百年，吃一口就逍遙幾千歲。”

　　要不就是什麽特別打擊人的話。

　　“師弟你做什麽不好，偏偏是一塊笨石頭，這麽多天材地寶，全進了你這石頭胃了，唉，暴殄天物。”

　　“小師兄，你少吃點，你沒看他那麽笨嗎，都快沒救了，再不吃點神藥，小心連你是誰都不認識了。”

　　“哦哦，那小師弟多吃點，我已經夠笨的了，別跟我一樣。”

　　至於外面是哪面，魚師姐和路小孩都從來不提，人家不提，他也從來不問。

　　“九天十地億萬法寶樹何在，速來聽旨！”

　　於是，在唐龍目瞪口呆中，一株仿佛接天蔽日，與蒼穹齊高的大樹，從那遠方無窮盡的雲海中冒出來，就那麽一步一個腳印，跨過雲海，忙不迭地跑過來了。

　　那樹有多高，他至今都記得，但那樹越靠近大墟山山巔，居然自動縮小，最後變得只有尋常榕樹大小後，落在山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從樹中走出來，跪拜聽旨。

　　“微末小修紀無知，拜見三位上人。”

　　那老者紀無知恭謹跪拜，卻抖得像篩子一樣，好像很害怕。

　　記憶越來越清晰，他記起魚小孩師姐背著雙手，像個大人一樣，小手遙指著他，嘖嘖歎道:“紀無知，聽說你在外面到處行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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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龍漸漸從沉思中醒悟過來，他非常確定，自己丟了一些東西，或者說，是有些東西藏在了內心最深處，那一塊自己的本源神石中。

　　但本能告訴他，這似乎不是一件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大墟山度過了三年，有很長時間都不會說話，然後遇到老道講課，期間和魚小孩還有路小孩這兩位師兄姐相交莫逆，和親人一般。

　　但，有些東西，他真的想不起來了。

　　比如，他隱約記得吃過很多天材地寶，有很多鼎鼎大名的靈藥，聖藥，甚至是神藥，他能隱約記得每次跟著魚小孩路小孩偷吃的時候，都要被魚小孩訓斥的狗血淋頭，說你吃了這麽多，還那麽笨，你一個石頭吃的比我和小師兄加起來都多。

　　但卻不記得到底吃過什麽了！

　　他也曾經無數次後悔，入寶山為什麽要空手而回，自己不應該是死皮賴臉地待在那裡，然後學盡世間萬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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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除了千變萬化術，好像從來沒有從兩位師兄姐那裡學到什麽，更好像從來沒有從老道那裡學到什麽。

　　但現在想來，這說不通，這和自己的性格完全不相符。

　　自己真的只在大墟山學了三年?

　　自己真的沒有在大墟山學到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神功妙法?

　　自己真的只是聽神秘老道師父講道，其他的什麽都沒有得到?

　　直到遇到這棵千法寶樹，看到這個老頭，他心中仿佛響起一聲驚雷，閃過一道閃電，自己絕對不止學了千變萬化術。

　　原因，就在那棵九天十地億萬法寶樹上！

　　“修行如逆水行舟，運氣和機緣非常重要。”

　　唐龍站著不同，睜眼時才發現其他玩家全都入定了，在閉目參悟，只有自己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而那掃地的木人傀儡，卻奇怪地站在自己面前，反覆念叨這句話。

　　他已經聽出，那聲音中有一絲絲催眠的作用，還能勾起人的欲望，入耳之後，會想坐下參悟，按照這裡的規則，按照這棵樹的規則。

　　但是，剛才的回憶，還有後面的猜測，讓他心中此時已然是雷聲陣陣，哪裡會被這一點小把戲迷惑道。

　　眼前的人都被催眠了，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都變幻不定，非常精彩，時而憤怒，時而激動，時而喜悅，時而失落，陷入了一個個奇怪的夢境中。

　　他知道，以這千法寶樹的實力，別說這裡坐著這些築基期都沒有的玩家，就是大佬祝雲歸來了，估計也得乖乖陷入完全無知無覺的境地。

　　它做得到，因為這是它們一族的吃飯手段，用魚小孩師姐的話說，叫做‘你還敢說自己不是騙子，你們全家都是騙子，你祖祖輩輩，你兒子兒孫世世代代，每個世界，每個紀元都是騙子。’

　　魚師姐罵人和吐槽人的實力，唐龍覺得堪比西遊記中的緊箍咒，一般人是扛不住的，整個大墟山能抗住的也就是自己和路師兄。

　　這是在現實修仙世界，第一次見到和大墟山有關聯的東西，雖然可能隔得億萬無窮裡那麽遠，但關聯確定。

　　除此之外，他翻遍古籍，甚至用‘太墟山’‘太墟宮’‘天墟山’這些類似的詞語試探過祝雲歸，毫無收獲，祝雲歸有一次被問的煩了，還專門給他講過天地各界，以及天庭勢力，還有更高的層次的事情，這些和大墟山都沒有一點關系，仿佛大墟山完全不存在一樣。

　　他一步步地走向千法寶樹，伸手輕扣在那蒼老的樹皮。

　　咚！咚！咚！沒有反應。

　　“道友，出來聊一聊如何。”

　　依然沒有反應。

　　“道友，你在這裡多少年了。”

　　“道友，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古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是那木人傀儡，又繞了過來，站在他面前，一遍遍重複那一句話。

　　唐龍聽的煩了，一腳踢出，木人傀儡飛出去老遠。

　　他決定開誠布公，不然這個騙子怕是不肯出來了，沒辦法，人家就吃死了沒有人識的破。雖然他每敲打一次古樹，那樹上的葉子就微不可查地顫抖一下，看來不是沒用，而是在裝死。

　　“九天十地億萬法！”

　　轟隆，這一句話猶如平地驚雷，震得那古樹劇烈顫抖不說，樹上的一個個果實都在晃動，仿佛隨時都要掉下來一般。

　　“唉……”

　　一聲如同亙古傳來的歎息聲響起後，唐龍眼前一閃，一個老者就那麽從樹裡走了下來，白發蒼蒼，但顯然不是當年那個人。

　　“道友請進！”

　　老者似乎極為忌憚什麽一樣，四周偷偷摸摸打量了一番，這才伸手一請。

　　“請！”

　　唐龍也不客氣，就跟著他一步踏入了樹中。

　　果然，樹中有一個山谷一樣的小世界，布置簡單，一座三間小茅屋，屋前有竹林，不遠處有一條小河，蜿蜒流淌，山谷的天空中，一棵參天巨樹無風自動，樹葉彼此摩挲，露出一個個倒映著功法秘籍的果實。

　　這是千法寶樹的世界。

　　兩人在門前石桌對坐，老者親自沏茶，然後才恭聲道:

　　“道友為何不好好參悟機緣，而要在樹下自言自語呢。方才所說那一句話，老朽沒聽太清楚。

　　道友請放心，這裡絕對安全，連冥冥中的強者也窺探不到。”

　　老者面皮抽動，似乎強忍著激動和好奇，還有極大的恐懼。

　　“九天十地億萬法，道友剛才一直裝死，怕是沒聽過這句話吧。”

　　唐龍輕飄飄地說道。

　　“唉！”

　　老者起身，後退三步，躬身拜倒，不是作揖，而是全身伏跪在地，痛哭，朗聲道:“前輩既然已經識破了老朽，還請前輩告知九天十地億萬法的出處，或者……或者去處……歸處。”

　　老者不敢抬起頭，這次是真確認了， 這位其貌不揚的小家夥，築基期都沒到的小小修士，在他眼裡連螻蟻都談不上的存在，居然說出了那如同禁忌一樣的話。

　　“還是先說說你吧，為什麽會在這裡。對了，我提醒你一下，你如果有半句假話，後果自負。”

　　這老東西剛才很不配合，而且這一族人特別狡猾，用魚小孩的話說，天生是騙子，和他們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謹慎。

　　“前輩請放心，既然老朽已經被你識破，又知道我族中最高秘辛，老朽萬萬不敢欺瞞你。”

　　老道就那麽趴跪著，慢慢說起來。

　　“老朽還是一株幼苗的時候，就被族中投入這一方天地之中，歷經十萬三千五百一十二年。忽有一日醒來，就待在這裡了，也不知道從何處得了一份旨意，讓我為你們這些試煉修士提供一些機緣。”

　　“誰抓你的?”

　　“不知道！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前輩應該知道，我這一族不歸天地管，不在五行中，來去無蹤，分身無數，走到哪一界都是他人的座上賓，但凡有一絲機會，又怎麽會自甘被囚，失去自由之身呢。

　　何況，何況這些試煉者除前輩之外，實在是令人大跌眼鏡，境界之低，功法之粗陋，老朽今天所見到的千萬試煉者，連一門完整的仙法都沒有，這一次生意，委實是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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