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一陣陣銅鈴晃動之音,席卷而來。
就在這時,蒲四娘推開門後,紅唇輕起,道“娘,人來了!”
隨即,數名風波刹將大妞、二妞等十二位女子押進來,同樣是五花大綁,堵著嘴。
程溁有種極為強烈的不好預感,但她有心製止這一些,卻無能為力,此時她自身難保,又如何救她人?
蒲鳩娘眼皮一瞟,手中不停,點點頭道“四娘、五娘你們姐妹先練練手,待到程溁時,為娘再壓軸。”
蒲四娘,蒲五娘興奮的互看了一眼,齊聲道“是,娘!”
這十二位女子,被蒲四娘各自強行塞入一顆藥丸後,便失去知覺,不再掙扎,受蒲氏姐妹的擺布著。
蒲鳩娘手持銅鈴,唱著一些聽不懂的咒語,腰身左右擺動,腳步前攻後退,不停變換著。
程溁隻覺得這玲音刺耳異常,不禁低下頭,這一瞧更是驚駭不已。
此刻足下已不是踩在冰磚之上,不知何時,冰磚已化成墨色的黑水,大片的黑水很快湧到程溁身前。
冰室內無風,但滾滾黑水卻不停翻湧著。
猛然,從那黑水中,冒出無數嘴巴大張,表情猙獰的人頭。
再往遠瞧去,不僅這個房間,就連走廊、冰廳也變了模樣,無數的鬼影從地下鑽出湧來。
這些人影一看就是魂魄,個個表情呈木訥的猙獰,姿勢怪異,皆是半透明的模樣。
它們似乎受到牽引一般,緩緩的都聚集到冰室內。
轉眼間,密密麻麻的鬼影,互相爭奪著大妞等人的肉身。
無數隻半透明的手臂,在向她們抓撓著,甚至已抓到了她們的小腿、肚子。還有數隻強勁的惡鬼十指如刀,插進大妞等人的頭部,最後化作一團赤紅血霧,鑽進其體內……
隨著蒲鳩娘手臂的擺動加劇,鈴鐺也詭異的響個不停,如魔咒一般,聲聲入耳、錐心。
登時,地面上嗚嗚的鬼呼聲,同鈴鐺的晃動之音,交織在一起。
程溁心中真是後悔萬分,她怎會踏進謝府,如今的謝府又怎會是,自己童年的那個模樣。
一旁的蒲五娘,放下手裡裝滿鮮血的碗,湊了過去,嘲笑道“怕了,後悔了?呵呵,不過後悔也沒用,不論今日溁仙郡主在哪裡,來或者不來謝府,咱們都有不同的計策,只要您離開謝遷的視線,咱們便有機會動手!”
程溁被堵著嘴,無法言語,聽了此淵源,不禁迷茫,暗道:這蒲鳩娘難道有通天的本事不成?難道她不是一介奴婢、村婦?
蒲五娘仿佛看懂了程溁的疑問,沾沾自喜道“告訴郡主也無妨,我祖父雖是跟著榮家陪嫁過來的奴才,就連本姑娘的祖母,也是被程信從湘黔交界處抓來的,後嫁給蒲氏家奴,也的確是卑微的,為奴為婢了一輩子。
但你想不到吧!我祖母乃是武溪草鬼女,世代研習蠱術,將其畢生所學,神不知鬼不覺的交給我母親,而我父親李子龍,又將道術教與我母親,雖只是小成,但用來對付郡主,已是綽綽有余!”
直到如今,程溁才明白,會蠱術的人,不是李子龍,而是那個最不起眼的蒲鳩娘。不禁後悔當初沒有斬草除根,留下如此禍患。
那蒲四娘不知又用了何種手段,在完全未曾流血的情況下,竟然生生的割開大妞的頭皮,露出了裡面的頭蓋骨,然後用提前準備好的一把小尖刀,沾著碗裡暗色藥汁,在大妞的頭骨上刻出一種符咒。
不僅這樣,蒲四娘又褪去其鞋襪,割下大妞的足尾指,在足指骨刻上同樣的符文,做成了一支類似哨子的物件。
大概是程溁的目光,恨意太強烈,使蒲五娘不得不注意到,一面在頭骨上刻字,一面笑道“大妞,二妞還有翠翠,本來已經高價從她們的父親李大粬手中買到,但翠翠卻趁亂逃了,這不,我娘的陣法便差了一人,呵呵,郡主真是好福氣,竟能令我娘親自動手呢!”
此刻,將人如待宰的牲畜一般,在扒開頭皮在顱骨上刻字,隨意的挖掉腳趾,那殘忍的場面,血腥得讓人無法直視。
程溁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寒冰地獄之中,若是沒有繩子的束縛,恐怕腿腳皆軟的她,早就癱坐在地上。
話落,但見案子前的蒲鳩娘,在地面上畫好丈寬的陰陽八卦圖,隨後,將手掌割破,滴入兩條“陰陽魚”。
霎時,冰霧形成潮湧,從陣眼中冒出了濃濃的霧氣,洶湧澎湃。
那蒲五娘趁著這會兒,在錦盒裡摸索出兩塊泛著寒光的“人骨玉”。
這人骨玉是人骨頭煉製而成,雖質地如和田玉中的雞骨白,但卻陰氣十足,只見蒲五娘身形一退,將手中的人骨玉,放在兩條“陰陽魚”之上。
程溁眼見著蒲四娘,蒲五娘二姐妹將前面十二人重新縫合後,對著她陰森一笑。
程溁不知是嚇得,還是凍得,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胃裡一陣陣翻湧,惡心至極,臉色已是青白。
朦朧間,程溁認出這是林淑清曾吹過的風波哨,原來那殘忍無情的風波刹,竟是這般血腥造就的,難道自己也要成為風波刹中的一員嘛?
不,她程溁情願死,也不願做個傀儡,去傷害謝遷,在心中不停呼喚著謝遷的名字。暗道:遷表哥你若是再不來,怕是就晚了,若是有來世,你我再相聚……
蒲鳩娘淨手後,抿唇道“早在八年前溁仙郡主就已該命絕了,但偏偏有高人用畢生修為,以死為你改命,可凡人的命格豈能篡改,是以為你改命之人已違天道,被折了剩余的所有陽壽。”
程溁的心裡,滿是對謝遷的留戀不舍,聽聞蒲鳩娘之言,不禁一愣,暗道:看來世代研習蠱術的草鬼女,果真了得,竟將自己穿越而來的命數,看出七七八八,不過這種有才無德之人,總會遭報應,受天譴的。
面對程溁那滿是怨恨的眼神,蒲鳩娘混濁的眸子滿是笑意,眉毛一挑,道“待此陣法一成,也算是老婆子大功德一件,就連那地府裡的判官,也會記上一筆,為我們母女補上壽元的。”
蒲五娘將線香上好後,指著大妞等人,竊喜道“看見了嗎,待食進這神藥後,並不會死去,而僅是失去意識,但身體依舊會感覺到疼痛,而這也正是本姑娘想要的效果。
郡主作為陣法中的法眼,與她們這些人可是不同,而是需要活生生的將郡主整張美人皮,扒下來,做成人皮空靈鼓,作為日後訓練這些被厲鬼佔了肉身的媒介。”
坐在一旁的蒲四娘,想起曾經汪直等人對她的酷刑,恨得咬牙切齒,咧著嘴道“哎呀呀!想想就覺得疼,不知身嬌肉貴的溁仙郡主受得了不?”
蒲鳩娘面露享受的,飲下一盞血茶後起身,在陰陽魚四周設下九個陰字符文,還點起了九處幽火。
頃刻之間,整個陣法下的黑水,皆急速轉動起來,蕩起一陣陣水霧,霧氣向四周一散,化成了水,從陣法中間的陰陽魚處,冒出青色的火焰。
謝府,香堂。
謝遷手中緊緊攥握著沾血的蓮花佛珠,這是在一輛倒夜香推車的縫找裡到的,而推車的壯漢已被滅口,丟在廢棄的井裡。
他與親衛隊裡裡外外將謝府搜查個遍,卻未曾尋到小姑娘的半分蹤跡,直到衛凋拉肚子,跑茅房,才發現程溁這不離身的蓮花佛珠。
此時的謝遷,哪裡還見往日半分的從容淡定,心中焦急如焚,迫切的想知道程溁被藏在何處。
忽然想起墨漪、女華等人留下的聯系方式,急忙走到供奉的城隍爺案前,將線香插進香爐,可剛起身行禮,那幾炷香竟突然碎成幾截。
一見此情景,謝遷不由得臉色大變,看來他們也被什麽困住了。
此時,他能感覺到小姑娘有多害怕,不禁急得額間的冷汗直冒,渾身的煞氣環繞。
方才,謝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暗中將林淑清、程克慧母女抓起來,用水刑逼供。
此舉也並非僅是為了泄憤,而是少了這兩毒婦安排,下面的人也會亂起來,從而露出馬腳。
但待他去酒席,想要將謝迊抓來,嚴刑逼供,可卻發現程汔陪著的謝迊,是個戲子假扮的新郎官。
最可氣的是程汔,明明知道林淑清等人要暗算自家溁兒,竟為虎作倀,不顧念一絲共同長大發小、堂親之情。被拆穿後,說什麽自己也是被逼的,不然林淑清便要害死其父程儉。
真是天大的笑話,明明是自己軟得跟個麵團似的,任人捏圓捏扁,懦弱得無可救藥,卻還要找勞什子借口。
想那程信帶著程勤在尋醫解蠱毒之前,便找到程氏幾大老族長,給予程府所有的財物統計單,並寫下密信,將其所有的一切,通通交予程儉繼承,若是中途程儉“異常病故”,便將所有的財產換成糧種,送給各地的災民耕種,這一招可所謂對林淑清的釜底抽薪。
而程儉癱瘓在床,整整八年,一生也只有程汔一子,說白了程府的一切,程信通通用來彌補給身為長子長孫的程汔了。
這等情況下,程汔竟還處處被林淑清掣肘,終究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這種“老實人”,比林淑清那種惡人更可怕。
因世人大多會提防惡人,可又有幾人防著“老實人”,可老實人若是助紂為虐,那才叫一個重傷。
不過這些他謝遷通通都可以不計較,可如今程汔既然不顧舊情,成了幫凶,他謝遷也不會再顧忌分毫發小之情。
謝遷瞧著染血的蓮花佛珠,蹙眉深思,低聲道“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看來從一開始就想岔了,溁兒根本未留在如今的謝府,而是曾經的謝府,余姚府衙。”
與此同時,躲在屏風後的李金鈴,哆嗦著上前,遞了杯熱茶過去,嘀咕道“小遷,三嬸娘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謝遷只要想到程溁不知在何處遭罪,還哪裡有勞什子心情飲茶,遂連個眼神都沒有給李金鈴,欲要起身離開,往府衙一探究竟。
李金鈴尷尬的將茶杯放下,緊緊低著頭,道“三嬸娘雖未曾瞧見……小迊的四位新娘去了何處,但卻瞧見溁仙郡主被李子龍帶去……”
謝遷迫切的不待李金鈴話落,焦急問道“帶去哪?”
李金鈴抬手摸了摸鼻子,道“說是先行一步,帶回金陵程府,受什麽家法伺候……”
謝遷緊緊注視著其雙眸,冷冷道“謝某如何信你?”
李金鈴生怕謝遷不信,舉起右手豎起三根手指,大拇指和小拇指收攏,舉到與眉同高,立誓道“黃天在上,厚土為證。頭頂三尺有神靈,為李氏金鈴為證,吾今日立下重誓,若方才有一句一字虛言,他日之日,亂箭穿身而亡,不得好死!”
謝遷忽然記起謝老爺子生前曾跟自己說過,李金鈴本性不壞,若是可以,會是謝家幾房中,最有擔當的兒媳婦。
是以,謝遷微微蹙眉,道“好,謝某記住了,今時三嬸娘若非句句字字真言,亂箭穿身而亡的誓言!”
當下,謝遷大步流星走到門口,忽然回首,深深作揖,道“多謝三嬸娘告知,日後小子定不會虧待您的!”
謝遷與衛凋等人騎上馬,一路狂跑,塵土飛揚的出了謝府,片刻間,到了余姚通往紹興、上虞方向的西城門。
一直守在西城門的衛凌,遠遠瞧見謝遷帶人極速趕來,急忙迎上前,不待謝遷問話,拱手稟告,道“方才李子龍乘轎出城,被屬下攔住,可是什麽也未說,便又回去了。”
謝遷聽聞此話之時,隻覺得心沉到谷底,臉色陰得能滴出水,手中的韁繩,緊緊繃著,已攥出了血。
刹那間,一陣寒風飄過,月下陰暗的石板路,滿是涼風,寒風撩動秋葉,赤色的秋葉紛紛落下,稀疏的樹木,豎著疏落的枝椏,直刺空中高遠的淡雲,時光仿若靜止。
一隻半透的身影,若忍若現,飛身落在樹梢,含淚深深望著謝遷,哽咽道“遷表哥,溁兒冷,好冷……”
立時,謝遷縱身躍起,伸手一攬竟是虛空,沒有拉到任何阻擋,不禁歇斯底裡的呼喚,道“溁兒……溁兒!”
但那淺淡的身影張了張口,卻無法再將言語凝聚,眸光中滿是不舍,漸漸散去,慢慢變淡,匆匆消失。
謝遷望著最終消逝的殘影,朦朧瞧見其發絲間滴著水,眉宇間有白霜。
當下,謝遷胸口一陣痛徹心扉,捂著胸口的暗疼,冷聲道“繼續守住城門,只需進,不許出!”
話落,雙腿一夾馬肚,駕著烏澞掉頭,快得猶如一道幻影,極速往縣衙趕。
昂首望著日上中空的圓月,暗暗悔道:他怎麽就忽視了那間密室冰窖,如今謝氏與程氏聯姻,自是同氣連枝。
余姚衙門,冰室。
蒲鳩娘全身心的啟動著法陣,在紛飛的符咒當中,手敲白皮鼓,幫助厲鬼的魂魄,在新的肉體內穩固。
忽然,門口的金玲隨著紅線,搖了數下,蒲鳩娘面露急切,俯首掐指一算,道“不好,怕是有人即將闖入破陣,估計那謝遷已尋到此處,馬上便要殺來!”
蒲五娘連連搖頭,否認道“不,不可能,謝遷怎麽可能這麽快!”
蒲四娘冷哼一聲,埋怨道“哼!謝遷可是解元郎,比迊公子還聰明的人……”
蒲鳩娘打斷其未完的話, 急色道“如今閑話少說,保命要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咱們快撤!”
蒲五娘轉過頭,惡狠狠瞪著,凍得眉宇間已染白霜的程溁,不甘心道“這冰室極其隱蔽,除了咱們的人,沒人知道,既然來不及煉成新的風波刹,女兒便殺了程溁,還要令其無法入六道輪回,如此才能解心頭之恨。”
說著,蒲五娘將幾人纏足的長布,系連在一起,一頭固定在高處的冰牆上,另外一頭纏住程溁的脖子,將其生生懸空,吊了起來。
程溁不會武功,又被牢牢捆綁著,不管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鉗製。
蒲五娘見程溁奄奄一息,狂笑道“哈哈,如何,滋味不好受吧?”
程溁被吊著脖子,嘴也堵個嚴實的嘴,使呼吸越發的困難,雙眸充血,雙手也被反綁。想著如此憋屈的死去,心中極為不甘,竟使出全力蹬開腳上的麻繩,連續幾腳,狠狠踢在蒲五娘的腦門上。
見了如此,蒲鳩娘抬手點燃三根線香,道“娘先布下百鬼陣,為咱們爭取些功夫,四娘去幫五娘一把,咱們時間不多了!”
蒲四娘應了一聲,立刻與蒲五娘配合著,一人拽著程溁一條腿,用盡全力將其亂踢的腳,往下拽。
隨著蒲四娘的加入,本就撐不住的程溁,身子猛地一沉,氣息越來越弱,很快便減緩了踢踹的力度。
程溁雖拚盡全力反抗,但僅僅瞬間,便有一種透骨的寒意,傳遍自己全身。
她的垂死掙扎,根本無法反抗蒲鳩娘等人索命,任由她們將自己拽入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