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手謝遷本想給程溁擦擦淚珠,但卻未能找到紅腫的小臉沒有青紫的地方,是以謝遷沒舍得擦,又把手收了回去,柔聲道“溁兒不哭,蒲家母女實在是太惡毒了,竟這麽折磨溁兒,遷表哥給咱出氣。還有哪兒不舒服,快告訴遷表哥呐?”
程溁嚶嚀的抱怨,道“全身上下都疼,我也不知是傷了哪,她們押著我,不讓我動,還拽著我頭髮,全身都被她們又踢又打的,可疼死我了,嗚嗚!他們一個村的人都欺負我,不是罵我就是打我的,都是壞人,嗚嗚!”
謝遷心疼得碎了一地,戾氣四溢道“這群畜牲!”濕潤的眼眶發紅,繼續問道“好點了沒有,還疼不疼?”
程溁張開嘴用舌添了一圈小白牙,發現沒有松動,這才道“疼,遷表哥你看我臉都被扇的腫了,臉頰裡邊都被牙齒隔破了,有沒有臉部移位,破相啊?”挨揍的時候,她可是全力護著臉,若不是這樣,就憑那種力度,她這一口漂亮的小白牙,絕對會被扇得松動脫落,醜不說,還耽誤食好吃的。
謝遷瞧著程溁調皮的小模樣,嘴角微微勾起,道“溁兒某怕,某怕,只是青紫了些,皮外傷不要緊,我家溁兒花容月貌,天生麗質……”
“呵呵!哎呦……疼!”程溁被謝遷哄的心情好多,但一笑內髒就疼。
“郡君,遷哥兒,你們在嗎?”汪直在龍蚺洞外呼喊。
謝遷給程溁歸置下衣裳,這才對外喊話道“直哥兒,我們都在!”
汪直大步流星邁著皚皚的白骨進來,瞧見程溁的素衣被血染了大半,驚詫道“郡君!”
“直哥哥,嗚嗚!”程溁瞧見給她撐腰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進來,不禁委屈的哭了起來。
汪直壓著散發的戾氣,淡笑道“郡君這身傷都是誰弄得?”
程溁迫不及待的告狀,道“嗚嗚!被壞人打的,她們對我又踢又踹,骨頭都折了,蒲家村的都是壞人!嗚嗚,他們欺負我,還不講道理,我告訴他們我是郡君,他們還故意打我,用臭水潑我,嗚嗚!兩天兩夜都不給我飯吃,連滴水都沒給我喝,嗚嗚!”可憋屈死她了,滔滔不絕的訴苦著。
汪直蹲下身,滿臉愧疚道“這次的仇直哥哥記下了,是我等失誤,才導致郡君吃了這麽多苦,直哥哥汗顏。”
程溁紅腫的臉,掛滿淚痕,道“直哥哥不是來了嘛,快離開這吧,都是白骨,嚇死人了,嗚嗚!”說著肚子便餓得咕咕叫。
謝遷嘴角微微勾起,道“好,這地方確實不好。”側過頭對汪直道“咱們做個擔架,將溁兒抬走,溁兒被踢斷了胸骨,騎不了馬。”
汪直眉毛一立,低喝道“什麽胸骨斷了?這群畜牲,胸骨斷猶如在心肺處插入一把刀,在戰場上,胸骨斷了的士兵,幾乎就沒有活下來的!”瞧著程溁一身血汙,繼續道“郡君真是福大命大,不過絕不可大意,此傷極其凶險,定要好好將養,不要落下病根。”指著不遠處的幾個精兵,道“你們幾個去做個擔架來!”
程溁宣泄完心中的委屈,笑道“就是疼得厲害,喘不上氣,我命大著了,死不了!”
猛地謝遷眸子一冷,道“不許提‘死’字!”剛剛的心情,不會有人知道他有多煎熬,他絕不允許溁兒再離開他。
程溁翻了白眼,認慫道“我疼,我餓,我渴!”
汪直淡笑道“擔架做好了嗎?”
一總旗上去,愁眉苦臉道“回汪大人樹倒是砍好了,但是沒有布……”
謝遷和汪直解下身上的外袍系在一起,
汪直愧疚的瞧著程溁,道“布有了,就是委屈郡君了。” 程溁疼得厲害,揮不了手,但青紫的小臉依舊笑得燦爛,道“不委屈,不委屈,就是可惜了這麽好的料子咧!”這料子她知道,可是千金難求的好料子,達官貴人都以穿這莨花紗衣裳為榮。
汪直淡笑著問著擔架,道“能給郡君用,它適得其所,郡君問問這衣裳他高興不?咦!它說高興還來不及呢!”
謝遷瞧著程溁的笑臉,道“來慢慢上來,不要急。”
程溁艱難的爬到擔架上,道“直哥哥幽默風趣啊,呵呵,疼!”這一笑,又引其心肺的內傷。
謝遷緊緊皺眉,心疼道“慢一點!”在這麽多人面前,他不能抱著溁兒,會毀了閨譽的。溁兒自小就是嬌養大的,哪裡曾被人這麽羞辱施暴過,又流了這麽多血,溁兒該有多痛啊!這樣瞧著程溁顫顫悠悠的邁上擔架,他的心揪著疼。
程溁捂著胸口,笑道“沒事,沒事,我想吃遷表哥攤的雞蛋餅。”
謝遷勸慰道“溁兒兩天兩夜都沒吃東西了,先喝完小米粥養胃好不好!”
聽了這話程溁不禁淚流滿面,在擔架上將自己團成一個小團,嚶嚀著“嗚嗚……嗚嗚!”
頓時謝遷心如刀絞,道“好,吃雞蛋餅,還多放蔥,遷表哥給做,溁兒莫要在哭,好不好!”
死裡逃生的程溁,感受著關心,心裡酸酸的,忍不住繼續啼哭“嗚嗚……嗚嗚!”整個山洞回蕩著嗚咽聲。
汪直也不知該如何勸慰程溁,女人的心思他不懂,遂分散著程溁的注意力,便另王英帶著精兵,將滿洞的白骨搬出來,連著被天雷燒焦的龍蚺一同運回京城大理寺,這種斬殺妖龍的事,聖人定是愛聽。
萬般委屈又經歷生死的程溁,哪裡會這麽容易被轉移注意力,就這樣程溁哭了一路,謝遷勸了一路,眾人回了龍王山,幸好有精兵開道,不然溁仙郡君是個哭包與院試案首是個軟性子的受氣包,類似的傳聞就要在百姓間流傳出去。
回了龍王山程溁便將自己哭暈了過去,汪直本要請軍醫,但被謝遷攔下了,拿出自製的藥丸子喂給程溁,他一向將程溁說的話記在心裡,溁兒說了不能看大夫,就是不能看。
再說他謝遷又略懂醫術,自然摸出程溁的脈象怪的很,本是必死無疑的重傷,卻又有一股生機盎然,這種脈案絕對史無前例,定是不能被任何人知曉。
汪直知道謝遷將程溁看的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定是有辦法醫治好程溁的,是以沒有多說什麽。
謝遷特意從集市上買了母羊,日日煮羊奶喂給程溁,親手熬補藥,敷藥,事必躬先從不敢嫁於他手,就拍一個不留神又中了林淑清的算計。
謝遷和汪直商議後,除了依諾放過告密的兩家人,蒲家村人全部以勾結山匪的罪名,充軍百八裡去了邊疆,男的打仗,女的種田。
唯獨留下等著程溁身體痊愈後處理的蒲家三母女和村長。
至於林淑清的罪行,汪直依著程溁的意思,改編後寫了畫本子,請了說書人在整個大明各個茶館、酒樓傳唱。
第一回,謀害嫡脈,妾室為正,引起大明正室嫡妻的公憤。第二回,私通山匪,生下匪女,更是引起男人的共勉。一連寫了十四回,活生生寫出了小三登位血淋淋的危害,寫的深入人心,聞者淚流。
就這樣程溁躺在床上養傷,還寫著感人肺腑的話本子,幾乎整個大明都知道了,有個筆名為義榮居士的女子。
程信本是要處置林淑清罪行的,但卻因汪直的那次到來,一病不起,林淑清趁機用了手段將程府當家人換成了其長子程克勤,自己更是完全掌握程府,成為幕後人。
林淑清在得知程溁寫了影射自己的話本子後,先是憤怒,後是大笑,心道,程溁這是看似高明,實則聰明反被聰明誤。
難道在程溁背後撐腰的表姨萬貴妃,不正是個不折不扣的妾室登位,正室讓路的狠角色嘛?這次定要讓程溁這小賤人死無葬身之地。
即刻林淑清在心中打好腹稿,即刻修書一封給遠在京城的程克勤,將此事明讚暗貶了一通,又將程溁的話本子,順勢推波助瀾一番。
日複一日,時間如白駒過隙,月後的南直隸依舊滴雨未下,百年一遇的旱情給整個南直隸帶來了巨大考驗,旱災發生范圍之廣,歷時之長,程度之深,損失之重,在明史上皆為罕見。
重傷的程溁已完全康復,燃燃夏日下,在崖洞擺上五個大冰盆子,照樣蓋著薄棉被。
再將驅蚊香包掛在崖洞口,又從山裡找出幾個小糧倉,謝遷不僅時常給程溁打野味,還特別找一些野蜂蜜、野果子、野菜……
在這番悉心照料下,程溁是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每天睡到自然醒,餓不著,渴不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小日子過得既滋潤,又舒服。
日常將銅鏡藏在枕頭下的程溁,每天只要想起來,就偷偷對著照照,瞧著沒有破相毀容,才能放心的放下手裡銅鏡。
守在一旁讀書做文章的謝遷,哪能沒注意到程溁的小動作,他數了一下,拿鏡子的次數比一開始減少了很多,如今平均一下,每天也就照個二十來次。
這時汪直大步跨了進來,皺眉道“郡君大事不好了!”
程溁吃著盤子裡謝遷親手做的綠豆餅,不以為然的憋憋嘴,道“何事如此驚恐?”
汪直焦急道“聖人跟前的紅人梁芳親自給郡君傳旨來了,之前直哥哥瞧著郡君病重便沒說,程克勤向聖人進言,說郡君之前的畫本子,有暗諷貴妃娘娘的意思……”
這一聽程溁差點被綠豆餅噎著,水汪汪的杏眸滴溜溜一轉,道“直哥哥聽我的即刻飛鴿傳說解釋一下,就解釋一下小三論,自古就有先開後到,萬貴妃娘娘自小便有侍奉在聖人身邊,賢良淑德,自是為聖人身邊的人第一貼心人,貴妃先……”
汪直皺著眉,微微點頭道“直哥哥自是這麽解釋的,這才壓住了聖人的怒火,聖人這次也是要對郡君小懲一下。此事簡單說便是金陵城內整整四個月未落下一滴雨水,聖人本要下罪己詔,梁芳推薦個術士名叫李孜省主動請纓來金陵求雨。但梁芳早被林淑清收買,給聖人吹了歪風,說是郡君福澤深厚,連龍蚺欲食之,皆能引來天雷除之,若是求雨,上天也定能應允……”
程溁嘴角一抽,冷笑道“是以聖人便下了聖旨,要我去求雨?”
汪直焦急的點頭,道“聖旨當然不能這麽說,但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謝遷面色淡淡的聽著,起身泡了壺蜂蜜菠蘿茶,瞧著程溁喝了,這才嘴角微微勾起道“直哥兒既然想好對策了,就別嚇溁兒啦,快說說你的妙策?”
汪直嚴肅的臉上,霎時一喜,淡笑道“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遷哥兒銳利的眸子,我打算找了幾個心腹給梁芳下點郡君做的那秘藥,待天空有了雨雲,再讓梁芳醒過來,如何?”
謝遷給自己也倒了杯蜂蜜菠蘿茶,抿了一口,道“這個方法治標不治本,且太危險了,人家梁芳就沒有高手貼身保護不成?”
汪直微微一笑,搖頭道“但遷哥兒的如影隨形早就登峰造極,就算出現在面前也看不清不是?”他可是在月前瞧見謝遷棄了烏漩,用著如影隨形去的藏龍洞,簡直就是一道幻影。
心慌慌亂的程溁從床榻上起身,走出崖洞,迎面的熱浪撲面而來。望著萬裡無雲的天空,無風,無雨,炎炎烈日,酷暑難熬,更是奇熱炙人。
往下望去,村莊對面那藏龍河,曾經是急流奔馳的地方,現在變成了淺灘,頑童從河道走到對面河岸的時候,河水只能沒過頑童的大腿。
慢慢的繞道後山,由於旱災,許多農田已旱得赤地千裡。田裡的蔬菜全都耷拉著,不時的有農戶給田地澆水。
程溁不由得心道,說不得聖人給了梁芳三道聖旨,一道是給自己求雨前,另外兩道給求雨後,成則加冕,敗則人頭落地。
可這金陵四個月都沒下過一滴雨,若是她求雨便能下雨,她也是願意為百姓出一份力,但那老天爺會給她程溁面子嘛?別逗了,她封號溁仙,但又不是真的仙女下凡。
遠遠瞧著田地裡的牛老是抬頭望天,不由得道“老牛抬頭朝天嗅,雨臨頭。馬嘴朝天,大雨眼前。”
就在程溁還在發愣時,幾隻烏鴉從她的頭頂飛過,還在她身上落下幾坨鳥糞,程溁卻沒有氣得罵烏鴉,而是笑道“烏鴉唱晚,風雨不遠,烏鴉頭頂風。”
謝遷瞧著發傻的程溁,忍不住上前,幫程溁擦去身上的鳥糞。
程溁瞧著迎面走來謝遷腳下的‘破麻繩’,爽朗一笑,自信道“大蛇橫路,泥鰍上翻,蚯蚓出土,明天有雨。”
瞧著不遠處嫌棄自己身上鳥屎淡笑的汪直,杏眼睜得炯炯有神,道“直哥哥,梁芳一行人何時到?”
汪直捂嘴偷笑,道“已經到了,但被直哥哥撚去了金陵城內玩耍了。”
程溁仰天大笑了好一會,緩過氣後道“不用嫌棄他們,這是給我送功勞的呐!本郡君要求雨,感沐皇恩造福黎民百姓,哈哈!咱們即刻就進城接聖旨,再令精兵搭個防雨的高台,就像紅蓮湖那次,最好安排個湖心亭,涼亭周圍掛上薄紗,讓眾人都能瞧得見,卻又瞧不見,保持神秘!”
汪直瞧著又再發傻抽風的程溁,疑惑道“郡君,確定嗎?”
刹那間,程溁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狡黠一笑,道“自然,也就是直哥哥了,一般人我不告訴他,三日內必有大雨!”
汪直望著萬裡無雲的天色,疑惑著微微搖頭,道“郡君還有這本事?”萬一造勢這麽大, 雨沒求來,武逆聖旨且不說,那可真是丟大人了。
程溁豪情萬丈,拍著胸脯,道“莫急!趕緊的,再放出消息去,上天若是不仁,一日未曾降雨,本郡君便辟谷一日,誓要感動蒼天降雨,沐浴這山巒農田。”
話落程溁又側過身,瞅著詫異的謝遷,囑咐道“當然要在涼亭不遠處搭個茅房,遷表哥做些沒有特殊味道的吃食,就像粥水,點心,記得一定要將粥水涼溫了,太涼對胃不好,太熱沒時間等著晾涼,別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謝遷頓悟,他就說嘛!他家的溁兒怎麽可能辟谷求雨,還一天不下雨,就一天不吃飯。原是躲在茅房裡偷吃,這種事兒也只有他家溁兒才能想的出,做得來。
程溁摸著下巴,滿臉運籌帷幄的神色,道“對了遷表哥,咱之前做的乾冰和七彩泡泡記得給我帶上,本郡君這回玩把大的!”
汪直一頭霧水,問道“什麽乾冰、七彩泡泡?”
程溁揮著小肉手比劃著,目光灼灼的解釋,道“乾冰做起來麻煩,七彩泡泡容易些,將油脂、皂角、熱水,紅墨汁融合在一起,混合成紅色的肥皂水裡,加入砂糖和茶葉,放在陰暗處過夜後,便做成了吹起來鮮豔,且較不容易破裂的七彩泡泡。”
謝遷得意的聽著,活蹦亂跳的程溁,眉飛色舞的講解,嘴角微微勾起,道“溁兒不是最怕熱了嘛,涼亭裡有了乾冰,便涼快了!”
這些東西幼時他和程溁都玩過,都已好多年不玩了,這不!為哄著小哭包破涕為笑,才又弄了這些玩意兒。